“一九九一年五月,半夜,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他那通电话里,不说话的工夫比说话多。我让他往后别打。他后来没再打。”
“放下电话我坐着,想他为什么打这一个。他那个电话不是为了跟我说话。他是要找一个人,一个还认得他的人。”
一个人混到半夜睡不着,抓起来打的那个电话,不为办事。是想找个还认得他原先那副模样的人,听一句人话。
“九三年秋天,唐铁山的闺女来找过我。她说她在汉江见过他。她说他给了她一个信封,她把那个信封扔在他脸上。”
“她求我替她说一句话。我说我不说。我替她说了,那行字就成了我拿人情换的,她爹在底下看着。”
“那几年他给谁捎东西,谁就得替他记一笔。这个我不学。我一个月挣一百八十几块,够花。”
“一九九一年以后我没再见过他,也没打听过他。报上出现过他的名字,我看见就翻过去。我不恨他,我是不想看。”
“一九七六年那天,我问他,你媳妇要是问起你今天见了谁,你怎么说。他说,我说我见了省里的同志。我又问他,她信吗。他说,她记账,她不问人。”
“他媳妇我没见过。一回也没见过。”
“一九七九年冬天,我去过北边一趟。那口井的井架拆了,剩下四个水泥墩。石头房还在,房顶塌了一半。”
“他在楼里跟我说过,他要找一天回去看看。我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,风大,我走了。他没回。”
审讯员念到这儿停了。他抬起眼。
“你去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一趟都没回去过。嘴上说着要找一天回去,这“一天”,他一天都没挤出来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在纸上记下来。记的时候笔尖走得慢。
他把纸翻过去。纸角掀起来一下,又落下去。
“这一句她也写进去了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她记性好。”
“她记账。”范江海说。
他端起杯子,把那半杯凉水喝了。杯底沉着一层白,是水垢。他把杯子放回原处,杯口朝上。
“后头还有四行。”审讯员说,“她说这四行是她自己打听来的,写在最后一页的背面。横着写,一行比一行低。”
“去碱滩烧石灰的那个,她打听到一九七七年他还在那儿,一九八二年冬天没了,家里两个孩子。”
“一九七八年回老家的那个,姓她没写。她只写了一句:回去以后没再上过井。”
“还有一个人在北边看泵房。她说这个人前年冬天给她写过信,信上问,范书记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最后一行是:这几个人是我打听到的,剩下的我没打听到。”
审讯员把纸翻过去,推到他那边。纸背面横着四行铅笔字,字压着正面的字,透过来,两层叠在一处。
“这四行你看不看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页纸。
“不用。”
“她说这四行她抄了两份,一份交上来,一份她自己留着。她说这几行是给你听的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,两只手又搁在膝盖上。
“再往下是最后一行。”审讯员说,“她写的是:以上是我亲眼见的,我说完了。他要是有话说,我听。他要是不说,我不问。”
他把纸提起来抖了抖。背面是空的,一个字没有。
“最后是附页。”审讯员说,“她说这一页是她自己抄的。你听不听。”
“听。”
审讯员从纸袋里抽出一页纸。纸折过三折,折缝起了毛,行距匀,字小,一笔一划,跟刻的一样。这一页抄得比她的笔录工整,边齐,像抄的时候坐得很直。
“这一页她一个字没改。她说她连标点都没动。她还说,这一页她抄了两遍,头一遍抄坏了一处,她撕了。”
“坏在哪儿,她没写。”
他念得比前头慢。
“我在荒原上干活,挺好。你不必挂念。”
“你给我的那个布包,我还留着。你的心意我记着,一辈子记着。”
审讯员停了停。
“布包呢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没的。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我今年十九,什么都没有。我爹死了,我娘病了,我弟偷了队里四十块钱,我妹在家做饭。我手里只有两块钱,还有一身的力气。”
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。这个我知道,不用别人说。”
“我会往上走。走多高我不知道。”
念到最后一行,审讯员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不用回信。这封信我也不会寄给你。”
他把纸搁下。
“这封信你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“头一天晚上。”
“写了几个钟头。”
“三个。”
“写完你寄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桌上那盏灯照着一半纸,另一半在暗里。那一页纸的角上有一小片印子,在最后一行底下,洇开过,纸都起了毛。
印子底下没有字。
那一片是什么印子,两个人都明白。谁也没提。
审讯员的手指从那片印子上头过了一下。他没问。
审讯员把一沓纸理齐,在桌上磕了两下,四边齐了,绕着线绳。
“念完了。”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一页抄的纸。他看了十几秒。
“谢谢。”
两个字。他说得不重,也不轻,跟平时说话一样。
审讯员绕线绳的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在他脸上停着,比前面哪一次都长。
“这两个字,这些天我没听你说过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
“给谁的。”
“你带不到。”
审讯员没再问。他低下头,把线绳绕完,绕了两道,打了个结,结拉得很紧。
审讯员把那一页纸拿了回来,搁到桌子中间,往他那边推了两寸。
“她说这一页给你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页纸。他没伸手。
杯子里剩的那口水凉了,杯壁上那道手印干了,剩一条白印,圈着半个杯。
外头过道里有推车的过去,铁轮子在水泥地上响了一串,响过去就没了。
审讯员看了他一眼。
那页纸就在桌子中间搁着,离他的手不过一拃远。他没拿,也拿不了——这东西递出去了,就带不出这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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