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员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沓纸。纸角用线绳捆着，绕了两道。他把纸搁在桌上，先把椅子往后拉了拉，坐下，再把袖子往上推了推。
“今天这一段，接着念。”
“哪一段。”
“白雪樱的。昨天念到一九七六年八月。”
范江海把面前的杯子往边上挪了挪。水是早上倒的，凉了，杯壁上留着一个手印，四根指头那一道最清楚。
“念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看一眼。”
“不看。”
“她说这一段是给你听的。”
“那就念。”
审讯员把线绳解开，绕成两圈搁在桌沿上。屋子里不大，白墙刷过两回，靠门那一块补过，颜色新一点。桌上就一盏灯，灯罩是铁的，压得很低，光落在纸上。窗帘拉着一半，外头的天是灰的。暖气管里有水声，一阵一阵。范江海坐的椅子腿短一截，底下垫着一块折了几折的报纸，他坐着不动，椅子就不响。
每页笔录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数，一页一个数。审讯员念得不快，一句一句，中间不停，像念一张单据。念的时候，他右手的食指在行底下走，走一行，挪一行。指头侧面有一块墨。
“1964年十二月，三连那间土屋，我给他擦手上的泥。那时候他手上有二十七道口子。我数了两遍，数出来还是二十七。”
数了两遍，还是二十七。这数她记了快五十年，他一个都不知道。
“他躺在炕上，棉裤腿没脱，泥浆干在身上，一层。他睁着眼，不说话。我问他疼不疼。他说不疼。他那只手一直在抖。”
“后来我又见过他那双手一回，裂到三十一道。他自己一回没提过。”
三十一道。这一回的数，是别人替他记着的。
审讯员念到这儿抬了一下眼。范江海没说话。他把两只手搁在桌上，掌心朝下，手指并着。手背上没有口子了。
“那半块白面窝头是我给他的。他不肯要，我放在炕沿上就走了。那半个他吃了没有，我不知道。”
审讯员停下来，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“你吃了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吃的。”
“第二天早上。”
“热的冻的。”
“冻的。”
“白面的那个呢。”
“给人了。”
“给人那半个的时候，你自己饿不饿。”
“饿。”
“给谁了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审讯员等了等，在纸上写了一行，接着往下念。
饿着，把半个白面窝头给出去，还不说给谁。这一笔他一个人揣了半辈子。
“一九六五年四月，我走，这一条我自己说清楚。不是因为他，也不是我妈让我走。是我自己要走的。我十七岁，我不想当那样的人。”
“一九六五年四月十八日，早上六点四十的车。他在站台上站着，天没亮他就到了。那天还下雪。他给了我一封信。信我看过，我留到今天。我没有回。”
“那天那张站台票我也留着。信我交一份抄的。票我不交，票是我自己买的。”
票是她自己买的。信她留到今天，一个字没回。
“他说他要往上走，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。他往上走了。这个我作证。”
“他信上写过一句，说是我给他那半个窝头撑着他走的。这句话我在别人嘴里听见过两回。我担不起。半个窝头撑不住一个人。”
半个窝头撑不住一个人。这一句轻，落地却重——他这些年拿来垫底的那点念想，叫她一句话就放了气。
审讯员念到这里，没有抬头。范江海用指甲在桌面上抠了一下，桌面有一道旧划痕，抠完他把手收回去，放在膝盖上。
“一九七六年八月，我在省城三号楼二楼的楼道里见着他。我跟他站了二十分钟。”
念到“二十分钟”，审讯员停了一下，端起缸子喝了口水。缸子搁回去，磕了一声响。
“我问他，那口井的二十六个人，他拦没拦。他说他拦不了一句，他刚上来半年。”
“我跟他说，这二十分钟记在我头上。”
“第二年我手上的活就换了。这个跟他没关系，是我自己站的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这一条我写清楚：我不是替他说的。那口井不该封。”
“她还写了一句。”审讯员说，“她说，她不说他坏，也不替他说好。她讲的都是她亲眼见的。没亲眼见的，她不讲。”
“嗯。”
四页念完了。屋里就剩暖气管里那点水声。他坐在那儿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，摊开的那面，平平的，一道口子也没有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