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：一九九六年腊月那份说明，是谁签的字。”
“答：我签的。”
“问：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答：写的是那三笔由明河经手。”
“问：这一句是实话不是。”
“答：不是。”
“问：哪一句不是。”
“答：三笔里头有一笔不是我的字。那份说明是我照着写的，我担了。”
“问：谁让你担的。”
“答：我自己。我提了一条，我说那三笔记在我名下，跟梅苑没关系。”
她提着这么一条，替别人担下三个字。这一笔一落，往后十年的日子就不归她自己了。
“问：你提的条件，他办了没有。”
“答：没有。腊月二十六那边开机，红布挂到楼顶上。片子拍到正月十五。”
“问：你怎么办的。”
“答：我把那张报买了，夹在本子里。我没给他打电话。”
“问：后来问你几回。”
“答：六天。三回问话，我只有一句，是我签的字。”
“问：你家里呢。”
“答：我男人把我的被子搬到楼道里。放了三天。第三天我自己搬回去的。”
被子在楼道里搁了三天，第三天是她自己抱回来的。夜里那三天，屋里没她这个人，楼道里有。
“问：这一条跟谁有关。”
“答：跟我。是我签的字。”
“问：说明交上去以后，你那边怎么样。”
“答：明河的执照没还。四十一人散了。跟我一块儿算账的那个会计，姓邹，干了十九年，把算盘搁在桌上走的。”
“问：你恨他不恨。”
“答：不恨。是我签的字。”
“问：那间屋里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答：说过。我说，你亏待的人，一个也没坐在你跟前。”
“问：他当时怎么回的。”
“答：他没回。”
审讯员把这一句念完，抬眼看了看他。
“她这句话，你记着没有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为什么记着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
审讯员把纸翻过去，停在那一页上，手指压着纸边。
“这份说明是假的。”他说。
“这一句她在纸里写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它是假的。”
“写的那天就知道。”
“谁让她写的。”
“她自己要写的。”
“你拦了没有。”
“没拦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需要那份说明。”
我需要那三个字。就这五个字，他说得一点都不打颤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写在纸上。写的时候笔尖走得慢，写完在那一行后头点了一个点。
“后头还有两处她自己改的。”
“念。”
“头一处。记的人写的是‘他给过我一斤糖’。她把‘给’划了，改成‘捎’。她说，给是当面，捎是托人，不一样。”
“第二处呢。”
“第二处她划掉了一整行。划得很直，从上划到底。划掉的那一行她没补。底下写了一行小字：这一行是我说错了日子，不算数。”
“错的是哪一天。”
“她没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划的不是替自己遮的。”
“她遮什么。”范江海说，“她这辈子没替自己说过一句。”
审讯员把六页纸的角对齐，把那枚大头针拔下来，别回第一页上。别的时候针扎了一下，指尖上出来一个小点，他拿手背擦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纸袋里摸出一个信封。信封是旧的，口没封。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，也没写寄信的人。他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桌上。
一小块纸，黄的，脆的，折过几折，折痕上裂了口。纸上剩着一个字的半边，墨淡了，看不清是什么字。
“这是包糖的那张纸。”审讯员说，“她随证词交上来的。她说这一样不交，也不带走，寄放在这儿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一小块纸。他没伸手。
“问：这一样东西算什么。”
“答：我的东西。”
审讯员把这一行念出来的时候，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最后一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前头还有一条。”审讯员翻回去两页，“问：一九九六年以后你见过他没有。”
“答：见过两回。”
“问：在哪儿。”
“答：一回在馆子，楼上靠里一间。一回在传达室门口，我没上去。”
“问：那两回你要过什么没有。”
“答：没有。两回都是什么也不要。”
什么也不要。见了面什么也不要，那是把账一笔画断了。
“问：头一回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答：他问我，要不要他说一句。我说不用。”
“问：第二回呢。”
“答：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。”
“问：说的什么。”
“答：你早该退了。”
审讯员把这一条念到这儿，把纸角压平。
“她说完就走了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没拦。”
“没拦。”
“她说的这一句，你听进去没有。”
“听进去了。”
他把纸翻到末一页。
“问：一九七六年八月那一次，你有什么要补的。”
“答：没有。我没有亲眼见的，我不说。”
审讯员把纸合上。
“六页到底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份你听完了。哪一句是你没料到的。”
“一斤糖。”
“她一个字没带给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还有话说没有。”
“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按手印的时候，手抖不抖。”
“不抖。”审讯员说，“印泥按偏了，压在名字末一笔上。记的人让她重按一遍，她没重按。”
名字底下的日子是当天的。数字一个一个写过去，写到最后那个数，笔道收得比别人紧。她写自己的名字不连笔，三个字分着写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过道里有铁轮子过去，响了一串，响过去就没了。
“后头还有她写的一份。”审讯员说，“四页，她自己写的，昨天寄到。她说这一段她自己写，写完不改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时候念。”
“明天。”
范江海把面前那杯水往边上挪了挪。水是早上倒的，凉了，杯壁上那道手印干了，剩一圈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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