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这一份不是在这儿问的。”
审讯员把一沓纸搁在桌上。纸是白的,比前几天的薄,边上裁得不齐,一共六页。右上角别着一枚大头针,针尖是空的。
“在哪儿问的。”
“省城。两个人去的,问了两个半天。”
“她说了多少。”
“六页。”审讯员说,“这一份是这些天里,对你最不利的一份。”
“念。”
审讯员把第一页压平。纸上的日子是乱的,按问的次序排,不按年份排,每一问答后头都编着号。
第一页抬头写着几栏。姓名三个字,年岁六十四,单位那一栏两个字:退职。住址先是写了一个门牌,后用铅笔划了,旁边添上新的,笔道比原来的重。下头是问题,一行一个,字是记的人写的,笔画连着,一页装不下几行。
六十四这一栏,他看了一眼就过去了。可这一眼,比哪一行都沉。
她自己写的字小。凡是她的答话,都是小字,一笔一划,行距一样宽,写到纸边上就收笔。有一页末一个字比别的字小一半,挤在横线里头。
六页改过两处。两处不是她的字,是她改的。改完她在那两处上按了指印,印泥是红的,一小块,压在两行当中。
六页的角都对齐了,是理过的。理的人拿手在边口上抹过,毛边顺下去了。
“问:你跟他怎么认识的。”
“答:1964年冬天,三连的土屋里。他从泥浆池里上来,我给他擦手。他手上那些口子,我数过两遍。”
数过两遍。那些口子长在哪根指头、哪道裂到哪儿,她一笔一笔数过两遍。这个数,他六十来年没听她提过一回。
“问:他哪一年跟你说过他要往上走。”
“答:也是那一年。他说,我得往上走。我说,往上走踩的也是泥。他说,踩泥也比站着强。”
“问:就说过这一回。”
“答:就这一回。后来他不跟我说这个了,他跟别人说。”
“问:你父亲跟他谈过话。”
“答:谈过。谈完他出来,在台阶上站着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”
“问:你父亲后来那件事,跟他有没有关系。”
“答:我不知道。我没问过他,他也没说过。我不往他身上推,我也不替他摘。”
一句不推,一句不替,两句话摆在那儿,谁也不挨着谁。
“问:这一句要写进纸里。”
“答:写。”
“问:他往上走的那几年,你见过他没有。”
“答:见过两回。都在会上。他坐在台上,我坐在底下。散了会他跟人握手,走到我这边就过去了。”
“问:你怨他。”
“答:不怨。他说,踩泥也比站着强。他做到了。”
是她把这话问在前头的。他做到了,她看见他做到了,就没再说什么。
审讯员念到这儿停了停,把笔尖在那一行底下点了一下。范江海看着桌角。桌角那块漆磨白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
“问:这些年他给过你东西没有。”
“答:给过一回。”
“问:哪一年,什么东西。”
“答:一九六八年冬天。一斤糖。他托人捎到我们组里,纸包着,外头裹了一张报纸。”
“问:你收了。”
“答:收了。”
“问:为什么要收。”
“答:收了,那半块窝头就算两清了。”
“问:糖你吃了没有。”
“答:没有。给了同屋一个人,她刚生了孩子。”
“问:包糖的纸呢。”
“答:留着。压在本子后头。”
糖一块没吃,纸却留着。那半块窝头算两清了,可这张纸她压了这么多年,两清得了吗。
“问:他还跟你说过别人的事没有。”
“答:提过一个人。他说有一个人借过他三十块,到死没提。”
“问:你当时怎么说的。”
“答:我说,你算这个做什么。他说,算账。”
“问:那个人他报了名字没有。”
“答:没有。他说名字是给纸上用的。”
审讯员念完这一条,抬起头。
“一九六八年冬天,你让人捎过一斤糖。”
“捎过。”
“哪儿来的。”
“县里开会,柜台上摆着。我手里有糖票。”
“为什么捎给她。”
“我想让她知道我手里有糖票了。”
“她收下了。”
“收下了。”
“糖她给了旁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纸她留着。”
“她纸里提的那个人,是谁。”
“康小满。”
“你为什么跟她说这个。”
“我想让她知道,我手底下有这样的人。”
“她记了四十五年。”
“她记账。”
范江海没接这一句。他把两只手搁在桌上,掌心朝下,十根指头并着。手背上没有口子了。
手背上没有口子。那两遍数口子的人,如今坐在省城的屋子里,头发白了。
“问:一九七九年冬天,你去找过他。”
“答:去过。”
“问:你在哪儿等的。”
“答:他办公室门口。站了十分钟。”
“问:他给你倒水了没有。”
“答:倒了。一个白缸子,缸子沿上磕掉一块。”
“问: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答:我说的是别人的事。说完我就走。”
“问:他说什么。”
“答:他说这事我插不上手。”
“问:你信不信。”
“答:我信。他那年刚上来,手底下都是别人的人。”
“问:那你为什么还去。”
“答:我手里没有旁的人了。”
没有旁的人了。这几个字她答得平,可这话,是拿多少年的日子熬出来的。
审讯员把这一条念了两遍。第二遍的声气跟头一遍一样平。
“这一条你听清了。”
“听清了。”
“你不问一句。”
“不问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那杯水我倒了没有,我记不清。”
“她记的是倒了。”
“那就是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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