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康小满。”
“他不该跟着我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他说,“这个人我算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算不了。”
“他借过我三十块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媳妇寄来的钱,他拿去填了别人的账。填完他到我跟前说,账平了。他到死没提那三十块。”
三十块钱,到死没提。不提,就没打算要。这一笔,他这辈子算不清。
“唐铁山呢。”
“名单上没有他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。”
“他跟我六年,把我当徒弟带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没从我这拿过一分钱,也没托我办过一件事。他当年送我的五块,记在婚账第一行,还是收的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没了。”他说,“九二年秋天。埋在南关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
“他闺女来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九三年五月,在我办公室坐了十七分钟。她求我办的事,我没办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一张纸上的一个字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不要让他上名单。”
“不写。”他说,“他的名搁在那一行上,是脏他。”
姑娘在办公室里坐了十七分钟,求的是一个字。那一个字他没给。这个人,他连名字都不敢往纸上搁。
“江涛。”
“亲弟弟。”范江海说,“嘴甜,心里不实。他到今天还当自己是我手里一块料。”
“料。”
“他不知道,”他说,“他从来不是料。他是我的名字。他拿我的名字出去办事,我一次没拦。”
“为什么不拦。”
“拦了他就没了。”他说,“他要那份脸。我给他。”
给的是脸,垫的是自己的名字。他这半辈子,拿自己的名给一家人垫着,垫到最后,压塌的是他一个人。
“你妹妹。”
“能干,糊涂,护家。”他说,“她护的不是我这个人,是姓范的这个字。她替我办的事比她想的利索。”
“她把你推出来了。”
“她推得对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说的每一句都是我干的。”
“有替她说话的吗。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一句,你别写在纸上。”
审讯员看着他。范江海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,睁开。
“你写上。”他说,“写上,我认。”
“最后一行。”
“念。”
“白雪樱。”
“她不在这一栏里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们把她写在这张纸上,写错了。”
“哪儿错了。”
“这一张是九行。”他说,“行的右边那一栏,写的是关系。”
审讯员把那纸转过来看了一眼。九行右边都填了字。末一行那栏里空着,一个字也没填,格子里印的那道横线是断的。
“你昨天晚上评过她一遍。”
“评过。”
“今天改不改。”
“不改。”
“你说她干净。”审讯员把笔搁下,“干净在哪儿。”
范江海没马上答。他看着末一行那两个字。笔画的竖是细的,横是平的,是打字机打上去的。右边那一格空着,格子的横线从当中断了一小截,纸上那一小截像是被人拿指头蹭过。
“她这辈子没跟我要过一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就这一样。”
“一九六五年她要走,我拦过。”他说,“她走了。后来我压过她一回稿子,她没来问我为什么。她当着人戳穿过我一回,我受了。”
“她拿过你什么。”
“半块白面窝头。”他说,“第二天早上吃的,冻的。”
审讯员把这句话写进纸里。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,把“冻的”两个字念出来,又添上去。
“这一栏填什么。”
“空着。”
“表要填满。”
“填不满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纸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纸上写的不算。”他说,“她干净。”
审讯员拿起笔,悬在末一行右边那一格上。笔尖在格子里停住,没落下。
范江海伸手,把那半截铅笔从笔槽里拿出来。那笔是短的,只剩两指长,笔头上还有上一回削的印子。
他把笔尖对着那一格,按下去。按了一按。
笔尖断了。一小截铅芯留在格子里,白纸上一个黑点。
“这一栏我填不了。”他说,“别的一栏,你问。”
一格空白,一个黑点。九行人都填上了,就这一行,他宁可把笔折断,也不往上落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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