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沓念完了。”审讯员把纸合上,两只手压了压,“底下还有一份名单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“你不看。”审讯员把一张纸搁在桌子当中,转了个方向,正对着他,“我念名字,你说。”
纸是横格的,一共九行,每行两个字,右边空着一栏。头一行是严铁鹰。末一行是白雪樱。
范江海看着那九行。头一行和末一行他先看的。末一行后头那栏空着,格子印得比别处窄。
“我有个话先说在前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今天说完这一张,你别再往回问。”他说,“我不改口。”
“不改就不改。”审讯员把笔搁在纸边上,“从谁起。”
“从上头起。”
“严铁鹰。”
“这个不用说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昨天念过了。”
“一句话。”
“他比我狠。”他说,“我教的。”
“怎么教的。”
“他头一天来,我跟他说,手要快,别问为什么。”他说,“他把别问为什么做到了头。做到了,我嫌他。”
“嫌他什么。”
“他连自己也不问。”
连自己都不问,这刀就彻底不会拐弯了。刀不会拐弯,最后割着的是谁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审讯员在那一行后头写了两个字。写完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点出一个小点。
“柏向南。”
“他记性好,话留三分。”范江海说,“跟我十四年,没记错过一个日子。”
“记性好是好事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他说,“他把我拍过他肩膀的日子也记下来了。哪一天,几点,旁边站着谁。”
“你拍过几回。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他记了十一回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挪了一下,往上提了半寸,又放回去。
十一回,他一回都不记得。人家一回都没漏。
“这十一个日子,他自己也成了账上的一笔。”
“哪一笔。”
“这个你别问。”他说,“问了我也不说。”
审讯员没追。他把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接着念。
“孙顺子。”
“他脸上是笑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心里那本账比我的细。”
“细在哪儿。”
“有一回他一天记了两笔。上午在北边,下午在城西。两笔都是我让的,他一句没跟我提。”
“他自己写下来了。”
“写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他还抄了一份。”
“他端着杯子得用两只手。”
“对。”范江海说,“手抖的人记东西最牢。”
“这个人你怎么算。”
“他笑的时候先要停一下。”他说,“停那一下,是在称斤两。跟他一辈子,我听见他笑,就知道有一笔要来了。”
“你还跟他来往。”
“来往。”他说,“他这辈子只把真话说一半,剩下那一半,他留给我。留的那一半,比说出来的重。”
“沈怀山。”
“这个名单上没有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们另放了一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纸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这一张是横格的,你们那一张是竖的。”
审讯员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那句话记在了纸边上。
“那你还是说。”
“一九八七年一月,省城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问我那支烟抽了没有。”
“抽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“他说,那支烟没抽就别进去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就没进去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“腊月初七。”他说,“日子是别人告诉我的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柏向南。”他说,“省城的电话打到县里,他念的。”
“念的什么。”
“沈老,没了。”他说,“四个字。”
“你收着那张纸。”
“折了四折的那张。”他说,“上头的字我背下来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“别把路走窄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没听。”
四个字劝他别把路走窄。他听了半句,走了半辈子窄路。
“齐广志。”
“他不是我的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倒的那年,我一个字没写。”
“你没写。”
“写的是他手底下的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那个人到我这儿来,问我该不该往上交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你交。”范江海说,“交了你就干净了。”
“他交了。”
“交了。”他说,“交完他上了两级。”
“齐广志找过你没有。”
“找过三回。”他说,“后两回我没开门。他站在楼道里,站了四十分钟。门底下透进来的光让人挡了两回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外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干什么了。”
“我把灯关了。”他说,“我坐着没动,等他走。他走的时候,脚在地上蹭了一下。”
“那一蹭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膝盖不好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站不动了。”
门底下那道光,挡了两回。他在屋里全看见了,一回也没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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