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家里的事,也写进去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问:家里还有什么人。”
“答:一个娘。村东头,三间土房。”
“问:你上礼拜去哪儿了。”
“答:家里。挑水,劈柴。”
“问:范江海去过你家没有。”
“答:没有。”
“问:你去过他家没有。”
“答:没有。他家的楼我在底下站过。”
范江海听着这三问三答。他想起那个院子。院门是两块木板,虚掩着。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,眼睛不好,把豆角举到鼻子跟前才看得清,择一根,往筐里搁一根。院墙底下码着一堆柴,长短一样,最上头那一块上搁着斧子,斧刃朝里。水缸在墙根,缸是满的,缸沿上搭着一块布,还是湿的。
那一缸水是他儿子上礼拜挑的。笔录上头那三行,跟院子里的事一个数不差。
一个字没夸大,一个字没往下摘。这份笔录,写得比他见过的都实诚。
“你去过。”
“去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他走的那天下午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进了院门,没进灶屋。”
“你跟他娘说什么了。”
“她问我,他今儿来不来。”他说,“我说来不了。”
“她还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缸里的水够她吃到秋里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说吃完了,他就该来了。”
这一句,老太太说得平平常常。可这一缸水吃到秋里,就是她心口上数着的日子。
审讯员把笔停住,没把这一段写上去。他把那三行从头念了一遍,念完抬起头。
“窗台上有什么。”
“一个小瓶。”范江海说,“眼药水,剩半瓶,立在正当中。”
半瓶眼药水,几毛钱的东西,立在窗台正当中。这个家最金贵的,就是这半瓶。
审讯员把笔搁下,手在笔录的边口上抹了一下,把卷起的那点毛边抹平。
“这份笔录写到后头,就不是问他的话了。”
“他自己写的。”
“从第二十九页起,他写他自己。”审讯员翻了翻,“三页。”
“写了什么。”
“日子,地方,他去过的,他干过的,他拿过的。”审讯员说,“一样没落。”
“有替他开脱的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往下推的没有。”
“也没有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三页。字还是方的,一笔一画,写到最后一页行距压窄,字挤在一块儿,最后一个字顶着纸边,收不住。三页里没有一处划改,纸面干干净净。
写到字挤成一团,也没回头改一个字。这一份,是他拿自己换来的。
“他签名了。”
“签了。”
“名字后头呢。”
审讯员把纸转过来。名字后头画了一道,从最后一笔往下拖,拖出半寸长。墨在纸面上堆了一点,没洇开。
那道竖他认得。他也在一张纸上添过一样的一道,添在一横当中,搭成一个叉。那张纸折了三折,压在半截铅笔底下,横是早先划的,划的时候手不抖。
“他写这几页的时候,谁在旁边。”
“没人。”
“他一个人坐了半天。”审讯员说,“水没要过一杯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个名字。方字,一笔一画,跟他那张值班表上的字一个样。值班表上最后一行也是这个人,前半个月填满了,后半个月空着。
前半个月填满了,后半个月空着。这两半搁在一块儿,就是他这二十二年。
审讯员把纸沓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面上。
“他写的这些,你认几成。”
“认全。”
“一句不错的,你也认。”
“他写的是他看见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看见的就是我干的。”
“那你还有什么说的。”
“没说的。”
“他这份比别人厚。”
“厚在哪儿。”
“厚在他把你说过的话都记下来了。”审讯员说,“随口说的也记。”
范江海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肩膀动了一下。
他笑了。笑得不长,出一声就断了。他抬起手背,在嘴上擦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
“他比我狠。”
“哪一样狠。”
“我卖人,从来不卖自己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把自己也交出去了,一样没留。”
这话一出口,屋里静了。卖了一辈子人的人,末了叫一个跟着他学的人卖了个干净。
审讯员拿起笔。笔尖在纸上停住,没落下去。
屋里那盏灯叫了一阵。桌上那只杯子从早上搁到现在,水没换过,凉的。杯底沉着两片茶叶,贴着不动。
“把你说的这句写上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不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这句不是账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句是我说的。”
他把手搁回膝盖上,掌心朝下。手背上那两根筋鼓着,皮是干的。
账他不认。这句话,他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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