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三年四月,京郊。
“今天不念你的。”
“念谁的。”
“严铁鹰的。”
审讯员把一沓纸搁在桌子当中。纸是钉过的,左上角一枚钉,钉眼有两个,上头那个空着,铁锈在纸角上洇出一小圈黄。
范江海看着那两个眼。这种钉法他熟。两份钉在一块儿,拆下去一份,剩下那一枚还留在原处。
拆下去那一份,叫人家拿走了。留下这一份,就没打算再收回去。
“念吧。”
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,动完就停住,掌心还是朝下。
那只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话他听得进去,可这账他躲不过去。
审讯员把上头那几页翻过去,从第四页念起。
“一九九四年三月。南边那笔,是我送去的。数目是他定的。”
“一九九六年腊月。市里。他说了一句话:把人调走,比把人办了干净。在场三个人。”
“一九九八年八月。北坡。我在场。”
“一九九九年。市里那两回,条子是我送的。”
“二〇〇一年。西边那趟,车是我开的,油是我加的。”
“二〇〇三年。南边。他去的,我没跟。”
念到这儿,审讯员停了一下。
“他写得比你全。”
“日子是他记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记日子比我准。”
“后头还有一行。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四,下午四点二十,晴。”
“那天不是晴。”
“他写的是晴。”
“早上落的雪,午后化了,路上是黑的。”他说,“晴是后半晌。”
“日子呢。”
“日子他没错。”
日子他记得住,天倒记岔了。人心上头搁着的,从来就不是天气。
审讯员低头看那一行,看了几秒,接着往下念。
范江海兜里那块表收走那天就停着,停在三点二十。跟纸上那个四点二十差一个钟头。差的那一个钟头在哪儿,他没问。
那一个钟头他不敢问。问出来,也是往自己身上添。
“往后那一页上还有一句,是问出来的。”
“念。”
“问:他是怎么教你的。”
“答:账记在心里,别记在纸上。”
范江海把眼睛闭了一下,又睁开。
一句话,二十年,他一个字都没落下纸。全搁在心口上压着。
“这句是我说的。”
“你跟谁说的。”
“跟他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没有人。”
“他记住了。”
“他记了二十二年。”范江海说,“记完他还交出去了。”
记了二十二年,末了全交出去了。这一交,就把老东家交进了这间屋子。
“再往下是他的话。”
“念。”
“问:你跟他多少年。”
“答:二十二年。”
“问:他打过你没有。”
“答:没有。他踹过顺子一回。”
“问:你为什么跟他。”
“答:他说话算数。”
念完,审讯员把笔搁下。
“这几句是真的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挑得出真假。”
“我教过他,说一句真的,垫九句假的。”
“他这儿没垫。”
“他反过来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一句假的都没垫。”
这是最要命的地方。跟他学了二十年说话的人,末了用一句假话都不掺的法子,把他送了进来。
审讯员把这几句看了一眼,没往下追问。他把纸翻过去一页,纸角在他指头上翘起来,又落平。
“你怎么教的。”
“他头一天来,我说,嘴要严,手要快,别问为什么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三条他记住了。他记了二十二年。”
“你教他记日子没有。”
“没教。”他说,“他自己会的。”
“一九九八年秋天那件事,他也写了。”
“哪件。”
“他跟你开过一回口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为他儿子念书。”
“那一回我记得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“按规矩办。”
“规矩是谁定的。”
“我定的。”
审讯员把这句话写下来。写完他把笔尖在纸边上摁了一下,纸上留下一个小点。
“那笔礼呢。”
“什么礼。”
“一九九三年中秋,四十块。他自己送到你家楼下的。”
范江海的两只手在膝盖上合了一下。
“那笔我媳妇记在本子上。钱压在铁盒底下,压了十七年。”
“花了没有。”
“一分没花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她说那不是钱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是收下的东西。”
“你收了。”
“我收了。”他说,“收的时候我没想过那四十块他攒了多久。他娘眼睛不好,一瓶眼药水几毛钱,他买一瓶能用半年。”
四十块,他那时候眼里就是个礼。可在铁鹰那儿,是娘俩攒了半年的一口气。
审讯员没接这句。他把纸上那一行念了第二遍,声气跟头一遍一样平。
“一九九三年中秋。四十块。”
“记着吧。”范江海说。
四十块钱,压了十七年,一分没动。可这一回,他得拿一屋子的话来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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