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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2章 我就想见一个人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4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8

“他们几个,我一个一个问。”

“问谁。”

“铁鹰。”

“他手快,嘴紧,不问为什么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不问,是我教的。”

不问为什么,听着是本事。说白了,是把人的眼睛蒙上,只让他使手。

“那这笔账落谁身上。”

“落我身上。”他说,“刀是我使的。刀不会拐弯。”

刀不会拐弯,也不会自己回来找他的账。刀只管使,使完了,账全堆在他这儿。

“顺子。”

“他脸上是笑的,心里那本账比谁都细。”他说,“他真话说一半。剩下一半我踹过他。”

“你踹过他。”

“踹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踹完他还是笑。那以后我不踹他了。笑的人记仇。”

“江涛。”

“亲弟弟。”他说,“他嘴甜,心里不实。他到今天还当自己是我手里一块料。”

“你妹妹。”

“她能干,糊涂,护家。”他说,“她护的不是我这个家,是姓范的这个字。她替我办的事比我利索。”

“你自己呢。”

“不谈我。”

“上头那些人。”

“不谈。上头是上头。”他说,“我拿的东西是我拿的。”

“有一个人,你说过她干净。”

“白雪樱。”

“她干净在哪儿。”

“她当面戳穿过我一回。”他说,“我说,我这辈子没亏待过谁。她说,你亏待的人,一个也没坐在你跟前。”

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
“我没回。”

“为什么没回。”

“因为她说得对。”

这一句话他半辈子没顶回去,也顶不回去。人不在跟前,话倒天天在跟前——你亏待的人,一个也没坐在你跟前。

“她拿过你什么。”

“没有,也没求过我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她那句话传出去以后,我压过一回。压的是稿子。”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她没再来。”他说,“她干净,就这么来的。”

“还有两个人在外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一个是你儿子。他递了申请,要来看你。”

“我知道他会问什么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他会问,爸,那些钱干不干净。”

“你怎么答。”

“不干净。”

“答完呢。”

“他站起来就走。椅子腿刮一下地,玻璃上留个印子,他手按的。”

“你叫他没有。”

“叫。”

“他回头没有。”

“不回。”

那一个印子留在玻璃上。他当爹的在后头喊了一声,那边连头都没回。

“另一个是康小满的儿子,前天来过。”

“他爹临走那天,在车站站了两个钟头。票是八十七块,他数了三回。”他说,“他还给我看了一张条子,上头一行字:收到五十块。手印上的印泥掉了一半。”

“本子他拿回去了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他要我拿着。他说他爹的东西该搁在欠他的人手里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还说,他跟他爹说不上话,让我替他说。”

“你说什么了。”

“我说你搁我这儿,它就成了我的。”他说,“他说,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
“你歇一会儿。”

“不歇。”

“你哭什么。”

范江海低着头,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往脸上抹了一次,抹到眼睛上停住。

“没哭。”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桌上那页笔录纸上有两处湿印,一小一大,挨着日子那一栏。

他把手拿下来,摊开,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是湿的。

“我娘死那年,我在市里。”范江海说,“电话是半夜来的,陈仓打的。我夜里三点上的车。”

“赶上了没有。”

“赶上了。”他说,“第三天下午四点,她走的。我在院子里提水。”
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
“她没跟我说。”他说,“她跟陈仓媳妇说了一句。她问的是药,说最后一盘没吃完。”

到死她惦记的还是那一盘药,还当是公家发的好心。这一句,把他半辈子的账一句点到了底。

“那你哭什么。”

“那三年,单子是我写的底子,我妹妹填的,一个月一张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收在枕头底下,当是公家发的。”

三年,一个月一张,收得小心,收得干净。她哪里知道,那钱是她儿子拿命换来的。

“还有一件事你没问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一九八四年秋天,北坡那边有一户。”范江海说,“男的在外头的施工队,女人叫什么我没问过。他家靠沟那块地,划到我名下,走的是我签的字。”

审讯员抬起头。

“那块地的文书上,是谁的名。”

“是我的名。”他说,“字是我签的。”

“往下说。”

“那家的男的第二年死了。怎么死的我不知道。我没问。”

“这件事没人问过。”
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今天是我自己说的。”

“你怎么现在才说。”

“因为这一条没人算。”他说,“没人算,它也在那儿搁着。”

账这东西,没人划,它也自己压在心口上,一天一天往深里压。

审讯员在纸上写了一行,写完把笔搁下,用笔杆在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。纸没破。

“笔录我念一遍,你听着。”

“念。”

审讯员念得很慢。念到一半,范江海插了一句。

“有一句话,我要加进去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“把人调走,比把人办了干净。”他说,“这句是我说的,他记的。我认。”

一句话轻飘飘的,后头压着的是人家一整家的日子。

“加在哪儿。”

“单起一行,别挨着别的。”

审讯员写上去,另起一行。

“签吧。”

范江海拿起笔。笔是凉的。他在名字后头写日子,一个一个数写过去。写到最后一个数,笔尖停了一下,才收住。

他把笔录推回去,手在纸上按了按,让那两处湿印别蹭到字。

“签完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有个要求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现在谁都不见。我就想见一个人。”

审讯员把笔录收起来,夹进皮夹。他没问是谁。

范江海坐着,没再说话,也没催。屋里静下来。灯管又叫了一阵,叫到后半截,声音细了。

审讯员沉默了很久。

这一个,他不能问是谁。可他心里头明白,那个人,怕是到今天还不知道他要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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