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三年四月,京郊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认。”
问这句话的人四十来岁,衬衫领子扣着,一只手压在笔录纸的角上,纸角压出一道折。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以前有人替我认。”
“谁替你认。”
“有的替我扛,有的替我说,有的替我跑。”他说,“现在没了。”
替他扛的人没了,替他把话说到前头的人也没了。这一辈子,他是头一回得自己张嘴,自己认。
“昨天那个问题你没答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那些事从哪年开始。”
“我没想好从哪一年说。”
“那就从你记得住的那一天说。”
他看着桌上那只搪瓷杯。白漆磕掉一块,铁露在外头。杯里的水没动过,凉了,壁上那层汽也没了。
“一九七九年冬天。”他说,“我娘捎来五十块钱,是她跟人借的。来送钱的是我兄弟。他回去跟人说是他凑的。”
“五十块,记三十年。”
“不是五十块。”他说,“是那句‘是他凑的’。”
审讯员的笔停了。
说白了,钱多钱少他不心疼。他记的是那句话——他娘拉下脸跟人借来的五十块,一回家就变成了别人的脸面。
“这句你也算。”
“我算。”
“康小满的事,说一遍。”
“说。”
他坐直了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他是二〇〇九年冬天来的。他到死,我没去过他家一回。”
“他来过几回。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你不记得。”
“我不记这个。”
说不记,其实是不敢搁进心里头。有些人的日子,他一天都不敢记。
审讯员翻了一页纸,捏着纸边,翻得很轻。
接下来那两个钟头,他一句话没说。
屋里就两个人,加一个做笔录的。门关着,走廊里的脚步过去两回,第二回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桌上那杯水从半点没动到半点没动。顶上的灯管叫,叫一阵停一阵。他没换过姿势,脚没往外伸。问日子,问地方,后来问那年冬天北坡的风。他都不答。
两个钟头,屋里静得能听见灯管子叫。他不是躲。是那些年的事一张嘴就要动到心口上,他得先把自己按稳当。
问到末了,审讯员合上笔录,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你歇一会儿。”
他这才开口。
“二〇一一年夏天,有人送过一个本子来。”他说,“蓝皮,塑料皮,右上角写着两个字,写得歪。我没看。”
“你怎么认得。”
“口袋我认得。粗布的,口上两道绳。”
“本子你翻过没有。”
“翻过一页。”
“哪一页。”
“最后一页。”他说,“半页空的,上头只有一个日子。铅笔尖断在第三笔上,纸上留了个黑点。”
审讯员把笔放下。
就半页空纸,一个日子,一个黑点。他一眼瞧过,再没翻第二眼。不敢翻。
“本子在哪儿。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
“谁给你的。”
“他儿子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站在门口,把口袋搁在台阶上,往后退两步,手背在身后。他说,我爹的东西。我爹到死那天,没见过你一眼。说完就走了。”
这话,一个字都没骂人。可这一句,比骂上一天一夜还狠。
“你弟弟那笔账,再说一遍。”
“一九九三年,他从我手底下的公司支了三十六万,还了三万。剩下那笔,我让会计划到我名下。”
“你替他还了。”
“不是替他还。是记在我名下。”
“你当时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,这笔算我的。”他说,“我名下的口子,我自己补。”
“二〇〇五年。”
“这回不是钱,是地。”他说,“他没说完我就打断了。我说,你别开口。”
“你怕什么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嫌烦。”
“钱你没给。”
“钱我给了。”他说,“地的事我没接。接了就是一笔,一笔划得过来,两笔划不过来。”
审讯员把一张纸推过来。上头两行数,一行一九九三年,一行二〇〇五年。
“一九九三年,三十六万。”他说,“二〇〇五年,他没开口。这行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那行也算账。”
“算。”
那两句问话一共问了三遍。头一遍他看着审讯员的嘴。第二遍他把眼睛闭上了,一直闭到问完。第三遍他没等人问完。
“我听着呢。你别停。”
念到后头那一条,他点了下头。
“是。”
“哪一条。”
“就是那一条。他走那天,我让人送的站,我没下楼。”
让人送站,是他这些年办得最周到的一回。自己没下楼,是他这些年绕不过去的一道坎。这两件事搁一块儿,就是他跟这个兄弟最后的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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