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娘那儿的钱,一个月一张。”
“一个月一张。”
“是她填的。”
“我写的底子,她填的单子。”他说,“底子上是我写的字:药费。我娘认字,认得药费这两个字。她每回收到钱,就把单子收在枕头底下。”
“她收着干什么。”
“她不知道钱是从哪儿来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当是公家发的。”
一张药费单子,老太太认了三年。认到最后,她也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,更不知道这钱后头站的是谁。
审讯员从那个硬皮夹子里抽出一张纸。纸很小,边上一圈黄,折过几回,折痕都裂了。他把纸推到桌子当中。
那上头有两个字:药费。字是他自己写的,多年以前的字,一笔一划往右斜。
“你娘死以前,这个在你妹手里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娘病了几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娘打那年起就离不了药。我回去过三回。头一回给她剪指甲,指甲硬,剪不动。第二回她问我,这钱是哪儿发的。我说是矿上照顾的。第三回她已经不认人了。”
“这三回隔多久。”
“一年一回。”
一年一回,三回就是三年。三年,三趟,这三趟他记了一辈子。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灯看。纸背上有五个小洞,是针鼻扎的,一排,扎得齐。
“这是她扎的。”他说,“她拿单子当纸样,给我娘铰鞋样子。铰了三双。”
“鞋呢。”
“一双也没穿上。”他说,“我娘那年十月走的。鞋底子铰好了,没绱。”
三双鞋样子,铰得齐齐整整,一双也没沾上他娘的脚。这一步差在哪儿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他把纸放回去,放回原地方。他放得很正,边跟桌沿齐。
“你妹那一笔,你昨天说的话,我照实写上了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还有没有要添的。”
“有一条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九九七年那三笔,不是三个地方。”范江海说,“是同一张桌子,同一个下午,一张一张签的。签完她去坐车。她坐的车晚点,她在站上等了两个钟头。她给我打电话,说哥,办好了,你不用来了。”
“你不用来了。”
“她那句话我现在还记得声。”他说,“车站上吵,她喊的。喊完她就挂了。”
她在站上等了两个钟头,喊了两句话,就把事办完了。她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走,末了还回过头来劝她哥不用来。
“你当时在哪儿。”
“在车上。”他说,“车往北走,过一个岔口,岔口上有块石头,石头上刷着白漆。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块石头。”
“你妹站的位置,是谁让她站的。”
“我。”他说。
“她站了几年。”
“十六年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六十二。头一个二十年跟我娘,后头十六年跟我。”
“这些年里,她问过你没有。”
“问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二〇〇八年码头上,她问我,哥,这个字签了以后疼不疼。我说不疼。她说那我再签一张。”
审讯员的笔停了。屋里响着水管的声音,一阵一阵,比昨天慢。
“我说错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一句我说错了。疼不在她签的那一下。疼在她签完以后,一张一张往上摞。”
那一下真不疼,抬手落笔的工夫。疼的是往后一张一张摞起来,摞到她抬不起头。
“我念一句,你听。”
“念。”
“底下那个卷,有一句是江涛说的。”审讯员往前翻了两页,“他说,那些年家里的事,我没有一样是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范江海没有抬头。
“他说,我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。”
“这句是真的。”
“他还说,出事以前,我哥让我把南边那个地方的手续停了。我没停。”
范江海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“他那句也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为什么让他停。”
“那阵子南边有风声。”
“什么风声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不想让他再往前站。”
“他没听。”
“他没听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,哥,这一笔弄完我就收。他说完这五个字就挂了。后来他跑了。”
“他跑了以后,你找过他。”
“找过两回。”他说,“找的人回来说,他换了名,在一处地方躲着,胖了。”
“你还找他干什么。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想跟他说一句话,那句话我到今天没说上。我要说,账不是那么收的。”
“账怎么收。”
“账得从头一笔一笔算。”他说,“算到最后一笔落下来,才知道谁欠谁。”
审讯员把这段话写下来。写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写。写完他把笔立起来,笔尖离开纸面,停在半空。
“昨天你答的是你教的。”他说,“今天这些名字,都是你往自己身上记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妹妹的十九条,你不推。”
“不推。”
“你弟弟跑了,你没说他一句坏话。”
“他没有坏话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就是没本事。”
跑了这么多年的亲兄弟,他连一句坏话都舍不得说。说到底,那话不是给弟弟留的,是给自己留的。
审讯员把那张单子推过来,推到他右手边,跟那个夹子并排放着。他伸手把夹子拿过来,翻开第一页,那三个字还在,别人的字,圆圆的。
他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一会儿,把手压在纸上,压得平平的。
“你昨天答那三个字的时候,我在写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答完我停了一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一停里我有个问题没问。”
“问。”
审讯员没有立刻问。他先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,又把那张单子挪到自己跟前,用指头压住最上头那一行。
“这些名字都是你教的。”他说,“你早就能答。你昨天答了,今天也答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认。”
门上的小方口铁片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走廊里有脚步走远。范江海两只手搁在桌上,掌心朝下,没答。
不是他答不上来。是这话一出口,就得把自己这半辈子从头再数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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