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三年四月,京郊。
早上八点,桌上多了一个卷。牛皮纸的皮,绳捆两道,绳结打在侧面。审讯员解绳解得很慢,指头顶着绳结,一圈一圈往下褪。褪完把绳搁在桌角,盘成一个小圈。
这摞纸是一个字一个字在人家手里过的。
“南边夜里送到的。”
“谁的。”
“你妹妹的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个卷。他没伸手。
“她自己说的,自己写,自己按,一页一个手印。”审讯员把里头那沓纸抽出来,“一共十九页。”
“十九页。”他说,“她认字不多。”
“写了九页。剩下是她说的,别人记,记完念给她听,她点头,再按手印。”
“这个卷是怎么来的。”
“底下送上来的。”审讯员说,“装在一个纸箱里,箱子外头写的是另一个号。”
“她人在哪儿。”
“不说这个。”
范江海点了下头。“该不说。”
妹妹的事,他如今连问一句都要人家准。
“念。”
“从头念。”
“从头。”
审讯员念得慢。念到名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范江梅。女,一九五一年生,北岭人。”
“腊月生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年雪大,我娘走不动路,是接生婆上门的。”
“头一句是:我哥叫范江海。我们家的事,我哥说了算。”
妹妹说的头一句,把他架在了最上头。
范江海两只手搁在桌上,掌心朝下。
“第二句:一九九七年那三笔,名挂在我嫂子身上。是我哥让我去办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底下还有十八页,你先别应。”
“这一条我应。”他说,“那一趟是我让她去的。她回来跟我讲,名写错一个笔画,她划了重写。重写的那张她揣回来了,揣在棉袄里子底下。”
“那张纸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在柜子里,可能早烧了。”
一张纸贴身搁着,是拿它当护身符。
念到第四页,审讯员停了。
“她说一九九一年镇上那回酒,是你让摆的。”
“是她自己要摆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摆了七桌,剩了三桌的菜,第二天全馊了。”
“她说,礼簿子是你让备的。”
“礼簿是我让备的。”他说,“摆酒那天我从京里往回赶,后半夜到的。桌子散了,人走了,院子里剩一地骨头和纸。我进门先看的是那本礼簿。”
他后半夜进门,先看的是礼簿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头一页。”他说,“名字是她写的。字往右歪,一页歪到底。”
“她说礼簿上的钱她一分没动,都交到你这儿。”
“交了。”
“交过几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他说,“一回是摆酒那年,一回是一九九七年,最后一回是她走以前。最后一回我没要。她把钱搁在柜子上,用碗压着。碗是我的碗,白瓷的,口上磕掉一块。”
“那一笔多少钱。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那个碗。”
钱数他不记得,记得那只磕了口的碗。
“第七页上还有一条。”审讯员翻回去,“她说铁鹰来过两回。”
“来过。”
“她写,是你说过,家里的事可以找铁鹰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说的时候我在车上,车过桥,声音大。我喊了一句,家里有事找铁鹰。她听清了。”
“她写,铁鹰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,一句话不说,坐了半个钟头就走。”
“他不说话。”他说,“他去,是替我看一眼屋里有没有生人。”
“她信他,是因为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写,那半个钟头里她给他倒了一回水。他没喝,走的时候把碗搁在门槛上。”
“她倒水是白倒。”他说,“铁鹰不喝外头的水。”
半个钟头一句话不说,碗搁在门槛上。这是替他把门守住的。
“她供词上还有一条:给娘寄钱,一个月一张,从没断过。”
“十四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十四张。”
“她走那天,包底下压着那十四张底子。”他说,“我后来才知道她带走了。”
一个月一张,十四张底子压在包底下。填到最后连底子都带走了。
“这钱从哪儿出的。”
“从我给她的那个账上出的。”
“这一条你认。”
“认。”他说,“钱是我这儿出的,单子是她一张一张填的。”
“第九页上有一句。”审讯员翻过去,“她说:那三个地方没有一吨煤,没有一尺地。里头是几张桌子,一台剪片的机器,两箱录相带。”
“说过。”
“她后头自己添了一句:我哥没驳。”
我哥没驳——这五个字比骂他狠。那会儿他没驳,就是认了。
桌上那道划痕还在,从上一年的冬天留到今年,被袖子蹭得发亮。范江海看着那道痕。
“这话是二〇〇八年她在码头上跟我说的。”他说,“那天有风,船没开。她说那水是咸的。”
“她写在供词上。”
“她写的是实话。”他说,“那三处地方我去过两回。头一回是开业,她让人在门口挂了红布。第二回是冬天,楼里冷,走廊上搁着一台电炉子,三个人围着烤手。那台机器在里屋,上头蒙着布,布上落了灰。”
挂红布那天,机器上的布还没掀过。开业是开门迎人,后头全是空的。
“那二十七个人。”
“工资她照发。”他说,“她发不出来那年,是我让会计从别处挪的。”
“她说,这句话是你说的:谁问起来,你就说没有这回事。”
“是我的话。”
话是他教的,嘴是人家张的,谁也替不了谁。
念到第十一页,审讯员把那页纸转过来,转到他跟前。
“这一页底下是她的手印。”
印是红的,按得不匀,边上一圈浅。左边缺了一块,缺的地方在虎口那边,像被谁咬掉一口。
范江海低头看着那个印。他看了有一会儿。
“她十四岁那年剁猪草。”他说,“刀滑了,砍在虎口上。缝不上,用布条缠了半个月。往后那根指头伸不直,拿筷子是横着拿的。”
“你认得出来。”
“自己的妹妹。”他说,“她右手这个印,缺的永远是左边。”
几十年后红印泥一按,缺的还是那一块。这一个印,比十九页字都压人。
审讯员把纸翻回去。范江海伸手把纸角按住,按了一下才松。纸角翘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。
“往下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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