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到晌午,缸子里的水换过一回。这回是热的,缸子外壁上冒一点白气,散得快。审讯员把缸子往他右手边推了半寸。
范江海伸手把缸子捧起来。他两只手捧着,捧了一会儿,没喝。缸底有一圈茶锈,锈是褐的,一圈压着一圈,有的圈深有的圈浅。他把缸子搁回去,搁在原地方,缸把朝外。
“凉的也喝。”他说。
“这是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没人给我倒过热茶。”
热茶不是茶,是把他当人的那份意思。
审讯员没接这句,把本子翻回那一页。
“昨天你说,这本上有一栏是记谁没来。”
“那是抄的人自己添的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后头,还夹着一张纸。纸比本子小,折了两折,折痕很深,把一行字从中间断开了。他把纸展开,用手掌在桌面上压平。
字是铅笔的,一竖一竖,写得紧:唐小满。五元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跟别的笔不一样,蓝里带紫:此人未进门。放下钱即走。穿蓝棉袄,短头发。
没进门,放下钱就走。他心里头一紧。
“这一笔是你找的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哪一句。”
“你翻到中间就停住了。”审讯员说,“昨天你也停在这儿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三行字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算这一笔算了多少回。”审讯员问。
“没算回数。”
“你在哪儿见过这五块钱。”
“一九九四年冬天,这本子在柜子最底下压着。”他说,“后来我翻过两回。翻的时候不看头,直接翻中间。人在那一页上,不用找。”
“找它干什么。”
“什么也不干。”他说,“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算干什么。”
“算知道。”他说,“知道有这么一笔在。这本子上头一千一百多笔,我认得清的不超过二十个。剩下的名字跟钱数,我看一遍忘一遍,看完对不上人。就这一笔,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:唐小满,五元。头一个字三画,后头那个满字底下是个两。”
别的都是账,这一笔是人。
“你把它背出来干什么。”
“背出来心里有个准。”他说,“钱是能算的,数是能算的。这一笔算不了。”
那五块钱是走了二十里土路来的。礼桌摆在院外头,来的人进门要吃席,不进门的把东西放下就走。这人没进门。她在院外站了一会儿,把钱搁下,上了车。那天有风,土路上扬起来的土是白的,落在棉袄下摆上。她穿的是蓝棉袄,头发短,像个刚下了工的男人。
二十里土路,一张票子,放下就走。没进门,是不想叫他看见。
“这一笔不是钱。”他说。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礼。”
“别人的呢。”
“别人的是账。”
别人的账能还,这一份礼,他一辈子还不上。
审讯员把铅笔搁在本子上,搁得很轻。
“那你昨天为什么不答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下午念的是数目。一笔一笔连起来念,念得快,像过算盘。他闭着眼听。一千一百四十六笔,一笔是一个人,一笔是一件事。
念到一半,他抬手。
“停一下。”
审讯员停了。
“把刚才那三个名字再念一遍。”
审讯员往前翻,念了。三个名字,一个是县里的,一个是厂里的,一个记不清是区上还是市里的。
“这三个人后来都动过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动什么。”
“调了地方。”
“往哪边调。”
“往上。”
审讯员把这句话写下来。写的时候他没抬头。
“你替他们动过。”
“我批过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批。”
“他们来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天雨大,院里的土让车轧成了泥。他们三个人是坐一辆车来的,一个人下车,进去了。另外两个在车上等着,没下来。等了一个多钟头。”
两个人在车上坐一个多钟头,不下来。那是给自己留后路。
“进去的那个把钱搁在哪儿。”
“搁在桌上。”
“你没退。”
“没退。”
“你退过别人的。”
“退过两回。”
“为什么不退这一笔。”
范江海看着桌面。桌面上那个缺了一块的角还是那样,漆掉着,露着铁。
“退了就断了。”他说,“断了那两个人就下不了车。”
退了就断了。收的不是一个人的钱,是两个没下车的人的指望。
念完了。审讯员把本子合上,手掌压在封面上。屋里剩水管的声音,一阵一阵。
“你数不数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
“这些人后来的动静。”
“没数。”他说,“一笔一笔都在纸上。每一笔后头站一个人,人后头站一件事。这本子照着念一遍,就是二十二年。一千一百四十六个,我数不清。”
“那你记得清哪一笔。”
“五块的那一笔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他抬起头来。眼睛里头那点光是平的,灯在桌子上头,一动不动。
“她那一笔没求我办事。”他说。
“别人求了。”
“别人都是拿着一件事来的。”他说,“有求调动的,有求一个指标的,有求一句话的。名字后头那一栏,写的是车,底下没写的是事。来的人跟我都清楚,我收了钱,往后他说一句话,我就得应一句。这不是送礼。”
一千多笔,一笔一份盼望,也一笔一根绳子。
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,“她那一笔,我退过。”
“退给谁了。”
“没退成人。”他说,“一九九四年冬天,我让人拿五块钱去县上找过。找的人回来讲,那家门上着锁,邻居说搬走了,搬去了哪儿说不清。那五块钱又拿回来了,还是那张票子,折成四折,折角软了。我把它搁回本子里。”
“搁在哪一页。”
“搁在夹着的那张纸上头。”他说,“就这一笔,我一回也没想用。”
票子还是那张,折角软了。钱没退出去,这一笔就一直在纸上站着。
“这是收买。”
审讯员手里那支铅笔停住了。铅笔尖搁在纸上,没往下走。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。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他看着桌子当中那个蓝格本子,本子摊开着,翻在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。纸角翘着,翘起来一个尖,底下露出本子最后一行的一小截字。
他补了一句:“一千一百四十六笔里头,就那一笔不是。”
走廊里有脚步过来,走到门口,慢了一下,停住了。门没开,门上那个小方口的铁片没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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