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三年四月，京郊。
审讯员把那个牛皮纸袋子搁在桌上，搁得很轻。
“今天不问你。”他说，“念东西。”
“念什么。”
“账本。一本一本念。念到你说停。”
范江海没接话。他看着那个袋子。袋口用线绕了三圈，线头剪得齐。袋子搁在桌子当中，压着桌面上那道旧划痕。划痕从他那头过到对面，中间断了一下。
线绕三圈，线头剪齐。他心里头一沉：这袋子是有人当回事收着的。
“哪一本。”
“你弟弟的。”
线解开了。里头是几个本子，最上头那个是塑料皮，皮子裂了一道口子，拿透明胶粘着。胶带黄了，边上翘起一个小角，粘着两根头发。
胶带粘着两根头发，这账本让人一年一年翻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：这一本，是他兄弟的命根子。
审讯员把本子翻开，翻到有字的那一页，用手掌把纸压平。
“从一九九三年念。”
“念。”
“一九九三年四月。一千二。”
“五月。一千二。”
“六月。一千二。六月又记一行。还是一千二。”
范江海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那一行划了没有。”
“没划。”
“没划的是重记的。”他说，“他记东西记两遍。第一遍当时记，第二遍夜里想起来了再记。两个数一样，就是一笔。”
夜里躺下了还想起来记，这个人心里头全是账。他这会儿才明白，弟弟比他苦。
审讯员低下头看那一页，看了一会儿。他拿起铅笔，在第二行边上划了一道。铅笔短，捏在指头里只剩一小截，笔头上有一圈牙印。
“笔谁的。”
“抽屉里的。”
“他那支上有这个印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审讯员说，“我不问这个。”
他把本子往桌心挪了半寸。
范江海看着那截笔。十年前他在车座缝里摸出过半截铅笔，笔尖断过一回，那十七个名字就是拿它写的。写到最后两个字，手上一使劲，尖断了。那半截如今在别人手里。搁在哪儿，他记不清。他记得的是木头上那圈牙印，是那人咬出来的，咬的人早不在了。
牙印还在笔上，咬笔的人没了。他眼睛在那截笔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往下念。”
“一九九三年。收，三千七。”
“一九九四年。两千。”
“一九九四年年底。收回来的，一千五。”
“一九九五年。两千。”
“一九九六年。五千。”
“一九九六年腊月。一万二。”
念到这儿，范江海开口了。
“腊月那笔是南边的。”
“哪儿的我不问。”
“他腊月来的市里。”范江海说，“那天雪大。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，鞋底上都是泥。他没进门，让门口把条子递上来。条子上写的是借，底下签的是他的名字。”
雪天在门口站半个钟头，鞋底带泥，没进门。他心里头透亮：人家知道这门一进，就再也直不起腰来。
“条子呢。”
“不在了。”
“你撕了。”
“我烧了。”他说，“当着他面烧的。”
当着他面烧的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：烧给他看的，是让他放心，也是让他这辈子甭想拿这张条子说话。
审讯员把这句话写下来。写完他没抬头，接着念。
“一九九七年三月。后头三个零。”
“那是他的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不是我让他干的。”
“我没问你让没让。”
“我也没有替他记。”
“我也没有替他记”这一句顶得快，顶完他自己先听出心虚。没替他记，可每一笔都从他这儿过。
审讯员把这一行念完，才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记得挺清楚。”
“他送来的每一笔，都从我这儿过一道。”
“过一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知道我这儿能兜住。”
“能兜住”三个字，是他这一辈子最要面子的一句话。如今说出来，成了最要命的一句话。
审讯员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。铅笔走纸的声音很轻，沙沙的，写完了在本子边上摁了一下。
范江海看着那只手。他从前也这么摁。钢笔漏水，写一行就得摁一下。
这一摁他熟。几十年，他手底下摁出过多少本子，如今摁的是他。
“接着念。”
念到晌午，桌上那只搪瓷缸子没动过。茶是早上倒的，茶叶沉在底下，一片也没浮上来。缸子外壁上有一道旧磕痕，白瓷掉了，露出里头铁的颜色。
“水凉了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凉的也行。”
“我给你换一杯。”
“不用。”
茶凉了也不换，是心里头不认这份人情。他心里头明白：这屋里换一杯水，也得还。
审讯员没动那只缸子。他把窗子那道缝推开得大些。风进来，把本子的角掀了两指高，他拿手指按住。
走廊里有人在拎暖瓶，铁提手磕在墙上，一声，又一声，走远了。
“一九九八年。八千。”
“一九九八年秋。他写过一行字。”审讯员说，“‘哥的药钱我自己出。’”
“什么药。”
“高血压的药。”
“我那会儿血压高。”
“这笔没数。”
“没数就是没出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他写了不算。”
“他这行字底下画了两道。”
“他记给自己的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他怕他忘。”
他怕他忘。这四个字说完，范江海喉咙里堵了一下。弟弟记着哥的血压，哥记着弟弟欠几笔。
审讯员把那行字念了两遍。念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些。
范江海想起了那盒药。药是白盒的，搁在他办公室抽屉最里头，吃了一半，剩下一半搁到过期。过期那天他拿出来看了一眼，扔了。扔的时候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，纸条上是那人的字，写了四个字：一天一片。
一天一片。这几个字一天一天搁在他抽屉里，搁到过期，也没人跟他说一声。他扔那盒子的时候，连纸条一块儿扔了。
“往下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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