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那边上来一个女的。四十出头,棉袄外头套着一件旧罩衣,胳膊上挎着一个布袋。她在门岗的窗子前站着说话,声音不大,那只手一直在布袋上捏。
说了一会儿,窗子里的人摇头。她又说。窗子关上了。
窗子关上了。她的话还没说完。
她转过身,看见他。
“您是范书记。”
“你是。”
“北边二井区的。”她说,“我家那口子早上来的,七点二十上的楼。”
“你回去等。”
“我回去也等不着。”
我回去也等不着。这句话说得实在。
“家里有人没有。”
“一个孩子,上初三。”她说,“晌午我给他留了饭,他不吃,扒在窗户上看路口。”
扒在窗户上看路口。这一句说得轻,听着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
风把她的罩衣下摆掀起来,她伸手按住。
“范书记,我这儿有他的饭。”
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。饭盒扁了,盖子上用刀划过两道印,一横一竖,划得很深。
“他早上走的时候说,中午在楼里吃。”她说,“我给他装的是白菜粉条。”
“你拿回去。”
“拿回去就凉了。”
她把饭盒抱在手里,两只手抱着,抱了一会儿。饭盒底下垫着一块布,布角上有个补丁。
“范书记,这楼里的人姓什么。”
“你别问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她说,“我就在门口站着。他们不让站,我就站马路牙子上。”
站马路牙子上。她不是来闹的,是来等人的。
“你回家。”
“我站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我不进去。”
风又过来,这回把她的头发吹到了嘴上。她把头发抿到耳朵后头去。
“范书记,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他今儿回不回家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天是铅的,雪还没下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不知道。这四个字说出来,他自己心里头也凉。
她没哭。她把饭盒往布袋里塞,塞了两回没塞进去,第三回把袋口拉开,才塞进去。她把袋口的绳拉紧,绕了两圈。
“他是个听招呼的。”她说,“您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。十一年了,他没跟您张过一回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那个人嘴笨。”她说,“上回那件大衣,是他从车上抱上去的。回来他跟我说,范书记那件大衣真沉。”
她把布袋往胳膊上挪了挪,转身下台阶。走了几步,她站住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是有个信儿,您让人给我捎一句。”
“行。”
她走了。走的是斜对面那条道,从那辆车旁边过去,没看它。
雪是十点过后下来的。
先是一片,落在台阶上,没化。第二片落在他的鞋尖上。
他站着没动。
十点二十,他上了车。
后座上铺着一块棉垫,是柏向南铺的。垫子边磨破了,翻着棉花。他坐下,暖风从脚底下上来,先把脚吹热,慢慢才热到身上。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没往兜里插。
车里头有花生壳的味儿。
他往门边一摸,摸到一个牛皮纸袋,袋口的线绕了三圈。袋子底下压着一个塑料兜,两斤小米,口上系着绳。
“这个怎么在车上。”
“上个月那回,姓钱的搁在馆子柜上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拎下来,忘了。”
“给老韩家送去。”
“说谁送的。”
“什么也别说。”
柏向南把纸袋挪到脚边。挪的时候里头响了一下,是花生。
车过了一个坎,车尾颠起来。他屁股底下硌着东西。他把手伸进座缝,摸出一支铅笔。
半截。笔尖断过一回。
那十七个名字就是用这一支写的。写一个,在名字底下划一道。写到最底下那两个字,他手上一使劲,笔尖断了。
他把铅笔捏在手里。木头让手心焐热了,又让汗浸得发暗。
“扔了吧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搁着。”
他把铅笔放进内兜,挨着那张折了三折的纸。纸角硬的,硌着胸口。
十点四十,他给秀芹打了个电话。
响了四声,她接了。
“是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吃饭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这儿锅里给你留着。”她说,“凉了我再热一回。”
“家里那扇窗,我上礼拜回去了一趟,给你关严了。”她说,“那盆花冻了,叶子全耷拉下来。我把叶子剪了,剩下两根杆儿,我隔一天回去浇一回水。”
“别浇了。”
“我浇。”她说,“浇不活也是个活物。”
她那边有锅盖响了一声。
“你几点的饭。”
“再说。”
“那我搁着。”她说,“你回来就吃。你不回来,我也搁着。”
这话是软的,听着却压人。
她挂了。挂得很轻。
车出了院门,往南拐。他回头看。
那栋楼在雪里。五层的窗户一格一格。三层朝南那几间窗台上还摆着花盆,盆里的土是黑的,落了一层薄雪。四层的百叶帘拉了一半。三层朝北那间,还是关着。
墙根那排自行车排得齐。扫帚还立在那儿,人没了。
斜对面那辆车也还在,车顶又厚了一层。车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小周把车开得很稳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前儿我去加油。”小周说,“加油那个小伙子问我,还认不认得您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我给您开车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没说话。”小周说,“他把票子数了两遍,找了我三块钱。票子是新的,硬。”
“三块钱。”
“是找零。”小周说,“前儿油价降了。”
雪越下越密。刮水器来回刮,刮到第三下就刮不过来,玻璃上糊成一片白。小周把车放到最慢,靠着路边走,双闪一下一下地亮。
“这雪下得不对劲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对劲。”
“十二月末了。”
“十二月的雪我见过。”他说。
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雪沫子,打在他脸上。凉的。
外头看不见那栋楼了。路也看不见。前头五十步有个骑车的人,白影子,越骑越淡,淡到没了。
“跟1964年一样大。”他说。
柏向南等着他往下说。他没说。
跟1964年一样大。那年的雪他不满二十岁。
他把窗摇上去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手背上落了两片雪,化了,水在那儿亮着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下,在那块棉垫上按了按。棉垫底下是硬座,硌手。
车往前走。雪落在车上,落在路上,落在他刚才站过的那块台阶上。台阶上那个缺了二十年的角,这会儿也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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