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门口走,走到玻璃门跟前,又站住。
玻璃上照出他这个人。
玻璃能照见人。他看见自己,大衣敞着,头发没剩多少,脸边上有一道口子,早上刮脸划的。
门厅那面墙上挂着一个玻璃框。框里是一张合影,十几个人,站在这个台阶上拍的。那年是一九九三年,天也冷,前排的人手都插在兜里。
他站在门外看。框里的照片换过了。前年还是旧的那一张,年年擦,玻璃亮。现在这张是新的,人都是新的,站的位置也不一样。
换过了。人一换,站的位置也跟着换。
他那年站的地方,现在是空的。空着的那一块比别处白,玻璃上留着一圈淡淡的印子。
空着的那一块比别处白。人走了,墙上还留着一块亮。
他旁边那间传达室的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里头伸出一只手,把窗台上一个搪瓷缸收进去,窗户又关上了。缸子掉漆,缸沿豁了一块。
他没推门。
他往回退,退到台阶底下,站住。
台阶是水泥的,西边那一级缺了个角,缺了二十年,没人补。
他抬头。
楼五层,窗户一格一格。三层朝南那几间,窗台上摆着花盆,旧的报纸糊着玻璃。四层的百叶帘拉了一半。二层有一扇窗开着,那个拖地的女人把拖把搭在窗台上,晾着。
三层朝北那间,窗户关得严。里头看不清。他看了很久。玻璃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对面那栋楼映进去一小块,和一片天的白。
他看了很久。今天早上,他就在这一间里坐着。
他从下往上一格一格数。一层十一格,二层十一格,三层十格。数到三层,他不数了。
数到三层,他不数了。再往上,就不是他数的了。
他头一回上这栋楼,是一九八四年,他四十。替人送一份材料,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,里头出来一个人说,材料留下,人回去。他就回去了,一层一层数着楼梯下来。
后来他在这楼里有了自己的一间屋子,是一九九〇年。那间在三层,朝南,第二间。从那年数到今年,二十二年。
这二十二年,他的鞋底把一楼到三楼的楼梯磨掉一层。水磨石中间那条凹下去的槽,一半是他踩出来的。
这栋楼他走了二十二年。
二十二年,走到今天。
今天他从三层走到一层,一共六十级。
六十级。上来的时候他不数,下去的时候他数了。
柏向南在他后头半步,站了有一会儿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别叫了。”
“我叫惯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再叫几天。”
再叫几天。这个“几天”,谁也没往下问。
范江海没回头。
“你明天还上班。”
“通知下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的活到月底。本子我交了,锁也收了。”
“收了就收了。”
“您要是有什么话要带给谁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
他从内兜里摸出那张纸。折过三折,纸角硬,风一吹,纸往下垂。
柏向南往旁边偏了半步,眼睛看着地。
纸上是十七个名字,一个名字底下划一道。最底下空着一行,两个字,划破了,那道横把纸划开一个口子。
“您那张纸。”
“你别看。”
“我不看。”
我不看。这两个字,答得快。
他把纸折回去,按平,塞回内兜。
柏向南低下头。他手里捏着车钥匙,指头上捏出一圈白。
范江海把大衣扣子从上往下扣。扣到第三颗停住了。那颗扣子上的线松了,快掉。他把它扣上,又拉了拉。
线松了,快掉。他还是把它扣上了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楼的影子长,铺到院子里,铺到那一排自行车上,铺到老韩头的扫帚上。老韩头还在扫水,水推过去又流回来。
三层朝北那间屋的窗户,还是关着。
车还停在那儿,没熄火。
“上车吧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等一会儿。”
他就这么站在台阶底下。风从北边来,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站在这儿不好看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谁看。”
“楼上看得见。三层朝北那间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
让他们看。这三个字说得硬。
车门开着。司机小周站在门外,一只手扶着门框,手背冻得发红。车没熄火,排气管那儿吐着一小股白气,一出口就让风扯散。
台阶底下停着两辆车。他的这辆黑的,车头朝外,贴着马路牙子。斜对面那辆也是黑的,车头朝里,车顶上积着一夜的雪,雪在车标上头堆成一条线。那辆车前天一早就停到这儿,一直没动。车牌上糊着一层泥。
“那辆谁的。”
“上面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停三天了。”
“人下来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范江海朝那辆车走过去。化雪的水在砖缝里流,他一脚踩进去,脚底下响了一声。
走到车跟前,他站住。挡风玻璃上结着霜,里头什么也看不清。后视镜上拴着一截红绳。红绳褪了色,打了两个结,结上有一小截线头竖着。
他认得这截绳。八年前有个人把车钥匙搁在车队窗台上,钥匙上拴的就是这个。
八年前。这个人他记得。
他抬手在玻璃上敲了两下。
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,五十多岁,缩在座里,帽子压着眉毛。那人把玻璃摇下一条缝,两指宽。
“老孟。”
“范书记。”
“你现在跟谁。”
“我跟三号车。”老孟说。
我跟三号车。不说“您”,也不说别的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前头的雪,没看他。
“谁让你把车停这儿。”
“我等个人。”
“等谁。”
老孟没答。他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往后站点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不是怎么了。”老孟说,“我今儿跟三号车。”
不是怎么了。这句没说完的话,比说完的还狠。
他把玻璃摇上去。摇得慢,一点一点,最后咔的一声到底。
范江海站在雪水边上,隔着玻璃看那个人。老孟坐在里头,一动不动。
雪水从他鞋边淌过去,淌到排水口上。那儿堵着一片树叶,水转了两圈才下去。
门房的窗子推开一条缝。里头那个人往外看了一眼,很快缩回去,窗子又关上了。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子挪了地方,缸沿上豁的那一块,这回朝着外头。
朝着外头。谁坐在那儿,谁就看着这个豁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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