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下停着一辆车,黑的,车头朝外。司机站在车门外,两只手交在身前,看见他就去拉后头的车门。
柏向南快走两步上来,怀里抱着他的大衣。
“大衣您撂在楼上了。”他说,“二楼拖地那个女的给我送下来的。”
他把大衣抖开,替他搭在胳膊上。
“上面说什么了。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他们问我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我昨儿夜里您在哪儿。我说在家。他们记了。”
问的是这个。昨天夜里在哪儿——这话问得比案子还细。
范江海把大衣穿上。扣子没扣,下摆敞着。
“车别开了。”
“您要去哪儿。”
“走走。”
司机站在车门外看他。柏向南朝司机摆了一下手,车门关上了,声音闷。车没熄火,贴着马路牙子慢慢跟,隔着一截。
院子不大。靠东墙一排自行车,歪的歪,倒的倒。墙根堆着化了一半的雪,黑水顺着砖缝往外渗。
一个老头在扫水。扫帚是竹的,绑过两回,铁丝露在外头。他一下一下把水往排水口那边推。
“范书记。”
范江海站住了。
“老韩。”
老韩头今年六十九。这院子他扫了二十一年。头十年他看门,后十一年又看门又扫院。
“您今儿下来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礼拜我儿子回来了。”老韩头说,“井上那个岗没了,他在家坐着。”
岗没了。这三个字说得轻。
“他在家做什么。”
“坐着。”老韩头说,“上工那件棉的他穿着,补过两回,袖子短了一截。他说等招呼,那件衣裳不肯脱,说还能穿。”
说还能穿。说还能穿的人,都是在等招呼。
“井上还有人。”
“有。”老韩头说,“走了一半。剩下的也不干活,坐在屋里烤火,烤到天黑。”
范江海没接话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问钱。”老韩头说,“他今年四十二,除了井上那点活,他什么也不会。”
四十二。除了井上那点活,什么也不会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。”
“他不说。”老韩头说,“他不说,我替他说。”
我替他说。这四个字压得重。
他把扫帚靠在墙上,从褂子内兜里摸出个纸片,皱的。纸片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,边上还带着一点金线,上头写三个字。
烟盒上撕下来的,边上还带着一点金线。
范书记。
“他让我问您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他还用不用等。”
五个字,问得很轻。
范江海看着那张纸片。风过来,纸片的角在老头指头上抖。
“回去跟他说,别等了。”
四个字,说得干。
老韩头把纸片塞回兜里,没吭声。他把扫帚提起来,接着扫水。扫到他脚边,水没往那边推,绕开一小块干的。
范江海站了一会儿。
“老韩。”
“啊。”
“你那份钱,是场上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韩头说,“我不缺这个。这院子我扫了二十一年。”
二十一年。这是他第二回说这个数。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还扫不扫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没答。这一句他答不了。
老韩头也不等。他把扫帚提起来,接着扫水。水推过去,他跟着往前挪半步。扫帚划过砖地,一下,一下。
楼门口出来一个人。
五十出头,脸冻得发红。身后跟着两个穿一样夹克的年轻人,一边一个,隔着半步。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袋里装着两件衣裳。
那人看见院子里的他,站住了。
“范书记。”
这是北边两个井区的场长,跟了他十一年。今早七点二十上的楼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。”
“七点二十。”
“吃饭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没有。早上七点二十上去的人,到这会儿还没吃饭。
那人张了张嘴。他左边那个年轻人在前头走了半步。
“走吧。”
场长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,跟着走了。走到大门口他回了一下头,又转回去。
范江海站在原地。这个人的娘在乡下,前年住过一回院,是他安排的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。这个人跟了他十一年,如今从他跟前走过去,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敢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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