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签个字。”
笔推过来。他拿起来,捏在指头上,捏了两下。
他签了。写的是全名,一笔一画。写完把笔横过来搁在纸上。笔杆圆,滚了半圈,停住。笔尖朝着门口。
一笔一画。笔尖朝着门口。
那人把纸收回去,看了看他签的字,又看了看他。
看了看字,又看了看人。
“从今天起,对你立案审查。你要配合。”
立案审查。四个字,说得平平的。
“行。”
“你有意见可以提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可以找我们任何一个人谈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三句问,三个短答。一个字也不多给。
那人把本子合上。合的时候手底下压着的那支笔掉在地上,滚到桌子底下去了。谁也没捡。
女的抬起头,看了他一下。那一眼很快,收回去也快。
九点四十,天已经全亮了。
窗外那棵树上的雪化完了,枝条上一滴一滴往下掉。日光斜着进来,照到桌子这一头,照到那个灰文件袋上,也照到他手背上。手背上的汗印干了,白的。
有人进来把暖水瓶提出去,提着瓶把儿走得很快,带上门,这回带严了。
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边。推得整整齐齐,椅子腿跟桌腿对着。
椅子腿跟桌腿对着。这个规矩他做了几十年,今天也没改。
中间那个人还坐着,没动。
“范江海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这样,我倒没想到。”
这一句,倒是句实话。
他没接这句话。他把大衣领子理了一下,朝门口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那张纸还在桌上,压在卷宗底下,露着一个角。
门开了。走廊上站着两个人,一边一个,中间让出一条道。这两张脸他都见过,叫不出名字。都是这几个月才来的,年纪轻,穿一样的夹克,手都空着,站得不远不近。
让出一条道。这两张脸他都见过,叫不出名字。
他走出去。
走的时候他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,没往兜里插。下楼经过二楼,那个拖地的女人还在拖,桶里的水浑了。她抬头看他一眼,没叫范书记,也没说话,把拖把往墙边靠了靠,给他让出路。
没叫范书记,也没说话。就把拖把往墙边靠了靠。这一让,比叫一声还重。
楼下门口那张桌子还在。柏向南站在桌子外头,站着,没坐。
那三个人备了一屋子的话。从八点说到九点四十,他一句都没接。
他没有反抗。
一句都没有。
“出门也得签。”
声音从背后追出来。是门口那张桌子后头的年轻人。
他站住了。
早上他在这个本子上写过两个字:谈话。字是他自己的字,手没抖。
“签什么。”
“时间。”年轻人说,“几点走的,都签一笔。”
一个走的时辰,也得落在纸上。
他回过身。桌子还是那张桌子,一个本子,一支笔。笔用线拴着,线短,拉不直。本子上头压着半块砖,怕风吹。
他弯腰写。写的是九点五十一。一笔一笔,写得很慢。
写完他看见上头那几行。最上头一行是七点二十,名字他认得,是北边两个井区的场长,跟了他十一年。名字后头空着,没有走的时辰。
底下还有六行。三行的姓他认得。
“行了。”
他把笔搁回砖边上,直起腰。
他刚直起来,后头上来一个女的。四十来岁,灰羽绒服,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,袋口的线绕了三圈。
“证件。”
她把证件递过去。年轻人翻开,念了一遍名字。女人低头签字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顿出个墨点。
签完她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
她认得他。她的脸没动,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就低下去,抱着袋子往里走。走到楼梯口,她的鞋跟在第一级台阶上磕了一声。
脸没动。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就低下去了。
“这是第几个。”
“今天上午第四个。”年轻人说,“都是我记的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来的。”年轻人说,“来的都记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往兜里插,插到一半又抽出来。
插到一半,又抽出来。
“七点二十上去的那个,走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今天走吗。”
年轻人没答。他把本子合上,压在砖头底下。风把本子的角掀起来一下,他用砖头压住了。
风把本子角掀起来一下,他用砖头压住了。
“您走吧。”
他没走。他站在台阶上头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五层,窗户一格一格。三层朝北那间,关着。
关着。窗户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他站了很久,才把眼睛挪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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