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三个人。一张长桌。
坐中间的年纪最大，头发白了一半，手边一个本子，一支笔，一个搪瓷缸子。左手边坐一个女的，二十七八，也拿着本子。右手边那个年轻，站起来给他搬了把椅子。椅子是硬木的，没垫子。
硬木的，没垫子。这椅子是给人坐的，不是给人体面坐的。
“坐。”
他坐了。
桌上摊着东西。一个灰文件袋，一摞卷宗。还有一张纸，扣着，纸边露在外头，白的。
一张纸扣在桌上。扣着的东西最沉。
卷宗最上头压着一页，右下角有签字，签得急，横画收得快，收得短。那个字他认得。看了两秒，他把眼睛挪开。
那个字他认得。看了两秒，把眼睛挪开。
没有人给他倒水。也没有人抽烟。屋里三个人，一个都不看他。
墙上挂着一个钟，圆的，秒针走得响。他坐进来的时候是八点零五。他看了一眼钟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灰文件袋。
秒针走得响。屋里就这一个声。
坐了两分钟，中间那个人把缸子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今天叫你来，有一件事，向你宣布。”
宣布。不是谈话。
“说。”
那人把扣着的那张纸翻过来，扶正，念。
念得不快。念的是年月、单位、职务，念的是哪一段、哪一件。念到中间他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他一眼，又低下去接着念。
念到那三个字的时候，他听见了。
那三个字一出来，他耳朵里嗡了一下。
范江海。
是他的名。印刷体。从一张纸上念出来的。
印刷体。不是人写的，是机器印的。
念完最后一句，那人把纸往前推了半尺，推到他手底下。
推到他手底下，等他去拿。
“你看一下。”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纸很薄。薄得透光。他举高一点，背后的日光透过来，纸背面是空的，一个字也没有。
就这一张。
就这一张。
上个月那摞东西还在眼前。一百四十四本笔记，一页一天，摆在那张长桌上，从桌子这头码到那头。他一页一页看，看了一夜零半天。
本子上有的字是他自己的手笔，有的是别人替他记的。有几页边角卷着，是翻得最多的那几页。
一百四十四本。一张纸。
一百四十四本，一张纸。这一笔账他算了两遍，越算心里头越凉。
他把纸放下，摆正，边角对着桌沿。
右手边那个年轻人出去给他倒水，拿的是门后头那个暖水瓶。瓶塞紧，他手上使劲，拔出来的时候水泼了，泼在桌上一片，顺着桌沿往下淌。
“对不起。”
年轻人用手背去擦，越擦越开。他站着，脸红了。
“不要紧。”
他说。三个字，说得很平。
那年轻人愣了一下，抓起缸子退出去。门带上了，没带严，留着一条缝。走廊里的光从那道缝里进来，一条，落在地上一尺长。
中间那个人把笔搁在本子上。
“你听清了没有。”
“听清了。”
“你有什么要说的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响，还有楼下有人拖桌子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那人等着。他不催。女的把笔尖对着本子，朝下，等着记。
他坐着。两只手在桌子底下，插在裤兜里。兜里有那个捏扁的空烟盒，边角硌着手心。内兜里那张纸贴着他，折过三折，纸角硬的。
二十多年前他头一回上这栋楼，是替人送一份材料。他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，里头出来一个人说，材料留下，人回去。他就回去了。那年他四十，一层一层数着楼梯下来的。
材料留下，人回去。那时候，人就值一个“回去”。
现在他六十八。桌子这头就他一个人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他伸手去摸烟盒，摸到一半又把手抽出来。他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，搁在桌面上，掌心朝下。
掌心是湿的。他在裤子上按了一下，按下一道印。
一百四十四本笔记，一张纸。纸是薄的，可这一张，比那一百四十四本还沉——那一百四十四本记的是事，这一张记的是他这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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