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把纸递过来。他把那一行从头看到尾,看完了,念了。
念得平。平得像念别人的事。
“我媳妇替我签过一回字。她不知道签的是什么事。”
这一行念出来,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这一行,是认,还是讲。”
“都算。”
“都算就是不算。”那人说,“写下来的每一行,得有一头能落地。你这一行,两头都不落地。”
两头都不落地。这话说得狠,可说的是实话。
他没说话。桌角那块干泥靠着桌沿,一动不动。
那块泥一动不动。他也没动。
“这一页上还有一样。”那人说,“一个数都没有。”
“我不写数。”
“你经手的东西,一笔数都没有。”
“我记不住数。”
“你记不住数。”那人说,“你管了三十年。”
三十年。这三个字,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那是别人替我记的。”
“谁。”
“谁记的,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“你倒会推。”那人说,“一句数都不写,往后谁也没法拿数来对你说事。”
说白了,不写数,就没账可对;没账可对,就只剩一张嘴。
他没接。年轻的把笔尖在纸上停了停,还是记了一行。
还是记了一行。这一行,记的是他不说话。
第二页倒数第三行,年轻的念到那儿,声音低下去。
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雪樱给过我半个窝头。这一句跟案子没关系,我写下来。”
念完了,他又念了一遍。第二遍念得很轻。
五十来岁的把纸拿过去,看了那一行,看了有一分钟。
一分钟。这一行,他看了整整一分钟。
“这一句划不划。”
“不划。”
“跟案子没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没关系。”
“知道没关系,还写。”
“写下来才算我的。”他说,“别的话都是别人的字。这一句是我自己的。”
这一句是我自己的。别的字他都认了,就这一句,是他自己留的。
那人没说话。他把纸放回桌上,放得很正。年轻的低下头,在自己手边那张白纸上记了一行,记完把笔尖挪开,指尖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,像怕它跑了。
“她如今在哪儿。”那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问。”
“不问。”他说,“我这时候问,对她不是好事。”
不是好事。这四个字他答得快,是早想过的。
屋里没人往下接。
“小满那三年,写没写。”五十来岁的问。
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没写。”
“他上京城来过。”
“来过。”
“你见他没有。”
“没见。”
“几回。”
“几回都没见。”他说,“这一条我写在第二页上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那三年。”
他不答。那人也不催,就坐着等。暖气片响了一声,像有人在外头拿指头弹了一下管子。
就坐着等。等这一样,比问厉害。
过了一会儿,那人说:“这上头没有的,你自己知道几件。”
他抬眼看那人一眼,又低下去。
“知道。”
“几件。”
“不说。”
不说。就这一个字,他答得很稳。
那人点了点头,像是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间屋里问出来。他把两页收起来,折了一下,又抚平。
本来就没打算问出来。这一层,他心里头也清楚。
“内兜里那张。”那人说,“今天不问你。”
他的手在内兜口上按了一下。隔着布,摸到那一沓,折了三折,纸角硬。
他没抽出来。
“还有要添的没有。”五十来岁的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两页我们拿走。”那人说,“你自己留一份底子不留。”
“不留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他说,“写下来的就是这些。”
底子不能留。留了,就是第二份。
那人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回过头。
“不够。”
两个字,说得平。落在屋里,比什么都响。
他站起来。
“哪儿不够。”
那人没答。那人看了一眼桌上左手边那一摞碎纸片。
“这些是你撕的。”
“我撕的。”
“撕的不算。”那人说,“写下来的才算。”
撕的不算。这四个字,比什么都狠。
门开了。走廊里有风,吹得那两页纸在袋子里响了一下,隔着牛皮纸,很闷。
年轻的走在后头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看桌角那块干泥,嘴张了一下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没有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娘那年做饭的锅,底也是黑的。”
他把门带上。带得轻。
屋里剩下他一个人。
桌上空了。那两页走了,碎纸片还在,泥块还在。缸子搁在桌角,昨夜的水,凉了。毛巾搭在缸沿上,一头的线脱了,耷拉下来。
他把内兜里那张纸摸出来看了一眼,又折回去,按平,塞回去。
十七个名字,一个名字底下划一道。最底下一行空着,两个字,划破了纸。
他把桌角那块干泥拿起来,托在手心里。冰的。托了一会儿还是冰的。他放回去,靠在那一摞碎纸片边上,摆正。
他坐下,朝门口说了一声:“再给我几张纸。”
外头没人应。
过了一会儿,走廊那头有脚步往这边来。走到门口,停住。
没敲。
门底下那一线光暗了一下。两只脚站在那儿,不动。
他坐着,没再喊第二声。
外头那两只脚也没动。屋里屋外,就这么僵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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