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是七点五十开的。进来两个人。前头那个五十来岁,后头那个年轻,二十来岁,就是昨夜端水的那一个。
“写的呢。”
他把桌上那两页纸推过去,推得慢,纸角在桌面上刮出一声。
纸角刮出一声,不响,可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年轻的接住,数了一遍。
“两页。”
“两页。”五十来岁的说,“你写了一夜。”
十张纸,写了一夜,剩下两页。
“写了一夜。”
那人把两页翻过来,对着窗户看。背面有字,是压出来的,一个一个,浅,能认。头一个是个“因”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底下那一页压过来的。我写字用劲。”
“你写了两页。”那人说,“底下那一页呢。”
他没接这一句。
屋里还是昨夜那些东西。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暖水瓶。桌角搁着搪瓷缸子,水是昨夜的水。毛巾搭在缸沿上,一头的线脱了,耷拉下来。左手边摞着撕开的纸片,二十一片,摞得齐。泥块靠在纸边上,压着一个角。
那人把屋子看了一遍。他看暖水瓶,看缸子,看毛巾,看那块泥。看到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没问。
看见那块泥,他停了一下,没问。这一停,比问一句还叫人心里头发紧。
“你这一夜,”他说,“就撕了这些。”
“就撕了这些。”
“这一夜你没睡。”
“没睡。”
三句话,一句比一句沉。
他没说话。
年轻的先念第一页。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。
“我叫范江海。”
底下三行。
头一行:二〇〇三年秋天,那间屋,我去了。我认。
第二行:北边井上那笔钱,压二十天。是我让压的。我认。
第三行:城西那个院子,一九九四年腊月那车东西,过我的手。我认。
三行,三个“我认”。
念完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台上昨夜那层雪化净了,剩一道水痕,从角上斜下去。
“就三件。”五十来岁的说。
“就三件。”
“井上来的人来过三回,回去说的什么。”
“补了就穿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“这一句你写没写。”
“写了。”他说,“在第二页上。”
那人把第一页搁下,手指头在那三行上点了一下。
“这上头,‘我认’两个字,三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
“三件是三件的事。”
“三件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三件是真的。别的他没提一个字。
“头一件你先写的哪一件。”
“头一行。”
“为什么先写这一行。”
“那一间屋是我自己走进去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谁叫我去的。”
自己走进去的。这一句他在心里头认了二十年。
“后头两件呢。”
“后头两件,是我让底下人去办的。”他说,“要说轻重,头一件最重。”
轻重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“这三件,有谁替你扛过。”
“一件也没有。”
“严铁鹰呢。”
“他扛的是他自己的。”
一句话没往里拉人。
“他跟了你二十二年。”
“二十二年。”他说,“他写的字,你们手上有。我写的字,你们手上也有。”
这一句说得很平。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那人把这句话记下来。年轻的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坑。
第二页念得更慢。年轻的念到第四行停了一下,抬眼看对面,又低下去接着念。
底下全是“因为”。
因为井上那台泵是旧的,那年冬天冷。因为底下的人报上来三回。因为我说了一句补了就穿。因为那笔钱过我的手,别人就过不着。
因为单子上的字是穆广林写的。因为柏向南自己记着,一本一本,记了十四年。因为那些人单拎出一个来,都比我干净。
因为我不见康小满。他上过京城,我知道。他见了我就要说话,一说话就要哭。他一哭,我就得给他办事。他要办的事不合规矩。
念到这儿,年轻的停了。
“这一页上有几个‘因为’。”五十来岁的问。
年轻的一个一个数,数了两遍。
“十一个。”
“你认三件,讲了十一个因为。”那人把纸放下,“你这不是认。你这是在讲。”
“我讲的都是我干的。”
“那十一个因为,是讲给谁听的。”
“不给人听。”他说,“写的时候我知道你们要问。”
“知道要问,就先把话摆上。”
“摆上也是我摆的。”他说,“我没写一句别人干的。”
“你把字往别人身上推。”
“我没推。字是他们自己写的。”
“那你写他们干什么。”
“我一个人写,你们不信。”他说,“他们写了,你们才信。”
这一句说得最实在。实在得屋里没人接。
那人把两页对齐,边对着边,看了一眼纸边。
齐了才好比。边一对上,两边有什么,一眼就露了。
“还有一行。”
“底下那一行。”
“你自己念。”那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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