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,他回来坐下。第二张纸。
他写得慢。写了两行,停下,把纸扯起来,看了半晌,对折,撕了。
撕得不响。他把撕开的纸搁在手边,四片,摞齐。
撕得不响。这屋里,不许有响声。
第三张纸上他写得快。写满了小半页,写到一半笔停了一下,接着又写。写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。
那三个字一出来,他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不是收手。是那三个字自己出来的。
他觉得冷。
屋里暖气是热的,他觉得冷。
上礼拜在那栋楼三层,有人问过他一句:你头一回觉得冷,是哪一年。他答的是一九七五年,腊月。
这句话是真的。
是真的。说出口的话是真的,可要写下来,就不是那个意思了。
这一夜屋里不冷。暖气片是热的,摸上去烫手。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,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。
起了一层小疙瘩。冷是从里头出来的。
他把第三张也撕了。
撕完他坐着不动。桌角那块泥靠着纸,压着纸角,纸角翘不起来。
十二点,他喝了一口水。暖水瓶的塞子上胶皮裂了一道口子,拔出来的时候漏气,响一声。水倒进缸子里,一会儿就凉了。
他把桌上的纸数了一下。撕了七张。手边四片一摞,另三张压在底下,摞歪了。
他把那三张抽出来,铺平,一页一页看。字都是他自己的字,硬,收得快。看完了他把三张合起来,对齐,撕成四片,跟前头那一摞搁在一处。
字是他自己的字。他自己不认。
一摞纸片,十七片。他数了一遍,是十七片。
数完他的手在桌上顿了一下。
顿了一下,才放平。
他没去动内兜里那张纸。
一点,他又写。这一回他没写开头。他从后头写——先写二〇〇三年秋天那间屋子,写进去的人,谁先开的口,谁没开口,谁把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。
写到末尾他停了。
停了。笔悬在纸上。
他这些话,写一页就能让人拿去对一页。四张签名页抽出来摆成一行,四种字,四只手他都握过。铁鹰的手凉。小柏的手常出汗。穆广林签完字在裤子上擦两下。顺子的手抖,端杯子得用两只手托着底。
他写的每一行,他们都写过了。
每一行都有人写过了。说白了,他这辈子的话,早让别人先记下了。
他把这一页也撕了。
撕到一半,他停了,把两半纸又并在桌上,对着,看了一会儿。并回去并不上,中间那道口子错着半指。
他把两半搁下,从底下抽了一张新的。
两点,有人敲门。敲两下,停,再敲一下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楼底下登记处那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外头裹着一条毛巾。
“您喝口水。”
“搁着。”
缸子搁在桌角,靠那块泥。毛巾搭在缸沿上,一头的线脱了,耷拉下来。
年轻人没走,站在门里那半步的地方,看桌子。
站在那半步上,进不来,也不退。
桌上摊着纸。撕的那一摞在左手边,十七片,摞得齐。中间是那张铺开的,写了半页。笔横在纸上,笔尖朝着门口。
“写多少了。”
“写着呢。”
“我们头儿说,您要是缺什么,让我上来一趟。”年轻人说,“刚才那位大哥在门口站了半天,没敢敲。”
“他问你什么没有。”
“问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问我这屋里的灯亮到几点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亮着。”
这一句说完,他自己也听出来了。
年轻人把这句说完,自己也觉出来了,脸有点红。他退出去半步,手搭在门上。
“我娘在北边井上做过饭。”他说,“三号井。”
范江海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哪年。”
“九六年到九九年。”
“那时候三号井的司务长姓什么。”
“姓何。”年轻人说,“脸上有块斑。”
“他后来调走了。”
年轻人站着,手在门上捏了两下。他嘴张了张,没说。门带上了,比刚才轻。
他有话。可这屋里的话,一句也不能多。
缸子里的水他后来喝了。温的。毛巾搭在缸沿上,一直搭到天亮。
三点,他把那块干泥拿起来,托在手心里。冰的,托了一会儿还是冰的。他放回去,往桌里侧推了推。
四点,纸还剩三张。他坐得直,脖子后面僵,抬手按了一下。那支笔写了半宿,笔尖还尖,出墨匀。他在最底下写了一个数,写了一横,又划了。
坐了一夜,脖子后头硬得像块板。
那个数他写了一横,又划了。数他不敢留。
他停下来,从最底下那一张里抽了一张,横过来搁在跟前。他给儿子写信。写了三行。第三行写的是:家里的事我不知道,你问你妈。
三行。一辈子的爹,写下来三行。
写完他把这张也扯起来,对折,撕成四片。撕完他坐着,手里捏着最上面那一片,捏了有一分钟,搁下,四片摞到左手边那一摞上头。
捏着这一片,捏了一分钟。这一分钟最长。
那一摞涨到二十一。
他把这一摞又数了一遍,把底下那三张抽出来看,看是不是刚才那张信纸夹在里头了。找了两遍,没有。
他想起那年发工装的事。那句话他在纸上落了一下,又划掉了。
落了一下,又划掉。那句话他不敢写。
四点五十,门底下亮了一线光。走廊里有人走动,脚步到他门口停了一停,又走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墙。墙上没钟。他把手边那一摞纸片往桌里推了推,推到泥块旁边,摆正。
墙上没钟。这一夜几点了,他只能自己估。
五点,他把剩下的纸拿过来。
最后一张纸,他写得慢。一笔一笔往下压,压得纸背透出印子。写完他把笔放下,捏了捏指头。指头是酸的。
外头有点亮了,窗上那点黑退了,成了灰。他坐着,两只手搁在桌上,压着纸。
窗台上落了雪。昨夜的,薄薄一层,边上已经化出水线,一线往下淌。
二十一片碎纸压在泥块旁边,摆得正。他写下的,都在那两页上;他撕掉的,也都在那儿。他一夜的心思,一半撂在纸上,一半撂在这堆碎纸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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