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十二月末,北岭,城南那间招待所。
通知是下午来的。一句话:晚上过去,带上笔。
一句话,带上笔。笔是他们要的,纸是他们给的。
他六点五十到的。那间屋在二楼东头,门开着条缝,灯亮着,屋里没人。
门开着条缝,屋里没人。人还没到,桌子先摆好了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,把大衣搭在椅背上。
七点,走廊那头有脚步。一个人走到门口,站住了。
脚步到门口就停了。
那人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手里一沓纸,一支笔,压在纸上头。
站在门口不进门。这话得在门外说。
“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“今天晚上。”他说,“写下来。”
写下来。三个字,声音不高。
“写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明天早上八点以前。”那人把纸搁在桌上,往他这边推了半寸,“写多少算多少。写不完,就按规矩办。”
按规矩办。这四个字,比什么都重。
范江海看了一眼那沓纸。白的,边上裁得齐,底下垫着一张复写纸,蓝的,露出一个角。
底下垫着复写纸。写一张,留一张。
“几张。”
“十张。”那人说,“不够再要。”
不够再要。这话听着宽,其实窄得很。
“笔呢。”
“笔就这一支。”
笔就这一支。纸是他们的,笔也是他们的。
笔是新笔,笔帽上套着个纸圈。那人把纸圈撕下来,捏成一团带走了。
连个纸圈都不许留。
门带上,带严了。
门带严以后,外头还有声。那人没走,站在门口,脚底下挪了两下。过了四五分钟,脚步才顺着走廊远了。
脚步声在门口挪了两下才走。门里门外,隔着一层薄板子。
屋里剩下他一个人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暖水瓶,十张纸,一支笔。
一样一样数下来,就这些。
七点零五,他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尺,坐下。
他写过很多字。批条子,签单子。他的字是硬的,横是横,竖是竖,收笔收得快。
收笔收得快。三十年,字就是这么写下来的。
他在头一张纸的最上头写了三个字。
我叫范江海。
这三个字,是他头一回在纸上先写自己。
写完他就停住了。
停住了。第二行,笔落不下去。
底下该写什么,他知道。这三个月,那栋楼里那些人摆给他看的东西,一页一页他都记得。二〇〇三年秋天那间屋里坐着几个人。城西那个院子。北边井上压了二十天的那笔钱。井上的人来问过三回,回去把旧的补了补,说还能穿。
这些他从头上捋一遍,捋得清楚。捋一遍不用一个钟头。写下来是另一回事。
捋一遍不用一个钟头。写下来是另一回事——捋是心里头的事,写是纸上的事。纸上落了字,就是认。
他把笔搁下。
他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。这些年他手边有纸,纸是往下走的。今天这张纸不动,搁在桌上等他。
往下走的纸,是往别人手里走的。今天这张纸不动,就在这儿等他。
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。折了三折,纸角硬。上头十七个名字,一个名字底下划一道。最底下空着一行,两个字,划破了纸。
两个字,划破了纸。那一笔下去,笔尖断过。
他看了两眼,又折回去,按平,塞回内兜。
他从包里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拿出来,搁在桌上。盒盖揭开,里头一块干泥。黑的,拳头大,硬得像块石头。一九七五年春天从那口井上抠下来的。
他把泥块放在桌角,靠着那沓纸。泥块上一道裂缝,从顶上斜下去,缝里嵌着一点白,是当年没化开的雪。
三十七年了,那点雪还在缝里。
九点,他去楼道尽头打了一个电话。投币的,铁的,投币口上方贴着一小块胶布。
铁的电话,铁的话筒。上头贴着一小块胶布。
响了三声,秀芹接的。
“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她说,“你那边呢。”
“吃了。”
两个人都说吃了。吃了没吃,谁也不问。
他不说话了。话筒里有电流的声,细细的,一直响。
“今天有人来。”她说,“两个,在门口站着。站了半个钟头。”
“问你什么了。”
“问这院里都住着谁。”她说,“我说我一个看门的,谁住这儿我记不清。”
记不清。她嘴上说得轻,这里头担着什么,她心里头门儿清。
“他们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她说,“铁盒和本子都在我这儿,搁在床底下,压着毛线。谁也翻不着。”
压在毛线底下。谁也翻不着。
“你藏它干什么。”
“我不藏谁藏。”她说,“你忙你的。”
我不藏谁藏。这五个字,比什么都沉。
他捏着话筒,没接。
“那本账我昨天又划了一遍,还是不平。”她说,“我不算了。我就问你一句。你今晚上写字,是不是要用着那个本子。”
还是不平。那些账她划了一辈子,还是不平。
“用不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是我的。里头是收你五块那一页。”
收你五块那一页。这一页她记得比谁都清。
她把电话撂了。撂得轻,末了一声没响全。
末了一声没响全。
他站在那儿,又投了一个币,拨了那个十一位的号。
这一回响到第五声,断了。
响到第五声就断了。
断得干。他把话筒放回去,话筒凉,手上留了一层铁锈味。
十张纸,一支笔。笔是凉的,纸是白的,屋里能帮他的人,一个也没接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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