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半,柏向南进来,搁下一摞东西。
那一摞搁在桌上,响了一声,不轻。
“北边井上的单子,压了二十天。”
“搁着。”
就两个字。这两个字他说了多少年,如今轮到自己身上。
“资料室那边今天下午进了四个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叫我们的人。钥匙是从管理处拿的。”
“记着。”
记着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是要另起一摊了。
柏向南站着没走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门口站岗的那个人,昨天换了一个。新来的不认我。”
换岗。连门口那道门,都不认他的人了。
范江海把暖水瓶的塞子拔了,又塞上。塞子上的胶皮裂了一道口子。
拔了又塞上。手底下这点小事,他做了几十年。
“你先回。”
门关上以后,屋里就剩他一个人。
他把袖子放下来,扣上袖口的扣子。布干了,贴在胳膊上,凉。
袖子干了。干了的布贴在胳膊上,还是凉。
九点四十,他到家。
楼道的两盏灯还是坏的。他扶着墙上到三楼,掏钥匙开门。
两盏灯坏了一个冬天,没人来修。
屋里没开灯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跟上。
左边鞋架上搁着一双棉鞋。黑面,白底,鞋尖朝里,摆得并排。
鞋尖朝里,摆得并排。她在的时候就是这么个摆法。
是她做的。走的那天她说,那双底子厚,冬天冷,留着。
人走了,鞋留着。
鞋架上就这一双。
就这一双。这屋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在少。
他脱了大衣,搭在椅背上。
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墙。
墙上那个木头框还挂着,漆掉了两块。框里是空的。
他上回擦过一回。擦完他才想起来,里头原来站着四个人。
擦完了才想起来。这一想,心里头就跟针扎了一下。
四个人站成一排,他站在左边第二个。他左肩上还有第五只手。
那只手是谁的,他一直没想起来。
三十几年了,那只手是谁的,他一直没想起来。
他伸手把框正了正。退开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半步,把底下那一角往回推了一点。
框是正的。里头是空的。
桌面当间有一圈印子,是铁盒底下压出来的,年月久了,擦不掉。
铁盒搬走了,印子擦不掉。
他伸手在那圈印子上摸了一下。凉的。
他忽然觉得屋里比外头冷。
屋里比外头还冷。
不是风。是从脚底下上来的,一直上到膝盖。
不是风。是从脚底下往上来,一级一级,一直上到膝盖。
十一点,他把书房的门关上。
桌上摆着那个旧饼干盒。铁皮的,掉了漆。他把盒盖揭开。
里头一块干泥。黑的,拳头大,硬得像块石头。
一九七五年春天,他从那口井上带回来的。那天池子已经填上了,平了,上头撒了土。他从边上抠下来这一块。
填了,平了,撒了土。他就从边上抠下来这一块。
他把这块泥托在手心里。冰的,托了一会儿还是冰的,手心的温度捂不热它。
捂不热。有些东西,手心是热的,也捂不热。
他把泥块放回去,盖上盒盖,按了按。
关了灯,屋里没有一丝亮。
他坐在椅子上,膝盖上那道口子又酸起来。他知道那是天气。他也知道不是天气。
知道是天气,也知道不是天气。这句话他没跟人说过。
他从泥浆里上来,一路上来,一级一级,都是踩着东西上来的。踩着的话都不敢回头认。
一级一级,都是踩着东西上来的。踩过的话,不敢回头认。
他记得很清楚:他上来那天,老魏的帽子在水上转了一圈。
转了一圈。
就一圈。
他坐着没动。外头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没人来修。
没人来修。
黑里坐了很久,他脑子里忽然出来一句话。
这句话不是谁说的,也不是他自己想说的,它就是那么浮上来了。
我要是不爬出来就好了。
这句话冒上来,他一夜没敢再想第二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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