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二十,车进了北岭。
他没回家,先去了城南那间屋。
屋里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暖水瓶。他坐在那儿,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,晾着。
暖气片是温的。袖口的布慢慢不凉了,贴在胳膊上。
他把两条裤腿卷到膝盖上头。
右腿膝盖下面,有一道月牙形的口子。三十多年了,还看得见,皮是紧的,发亮。
三十多年,皮是紧的,发亮,像膝盖上箍了一道箍。
他用两个指头按了按。按下去是一个坑,起来得慢。
按下去一个坑,起来得慢。人老了,连个坑也懒得平了。
天一黑,这道口子就发酸。今天没阴天,也酸。
今天没阴天,也酸。他心里头透亮:这不是天气的事。
他把裤腿放下来。
一九七五年冬天,腊月。
那口井在荒原上,离住处八里地。
队上两个人在清泥浆池。池子两丈见方,下头是泥浆、碎石子,还有水。水是黑的。
泥浆泵的管子还插在里头,取不出来。队长说,谁下,谁把管子拔了,谁年底多记十个工。
十个工。一冬天的嚼谷。
他下了。
老魏跟着下了。老魏比他大十四岁,走路一拐一拐,家里有三个孩子。
三个孩子。这一条,后来他记了一辈子。
下去之前,老魏把棉帽子摘了,搁在池沿上,说下头闷,戴着喘不上气。
帽子搁在池沿上。下头闷。
绳子拴在池沿的一根铁桩上。他先顺着池壁往下蹭,脚底下踩到管子上,稳稳的。
老魏跟在后头。到一半的时候,绳子响了一声。
不是断的声音。是那种要断的声音。
要断的声音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他往上伸手,够到了池壁。池壁上结着一层冻泥,硬,滑。
硬,滑。手上去什么也抓不住。
铁桩那一头,绳子松了。
他往下坠了半尺。那半尺里,他两只手在池壁上抓,什么也没抓住。冻泥一块一块掉下去,掉在底下的黑水里,没有声音。
半尺。这半尺长得没底。
老魏在下头,两只手往上举。
“踩我肩膀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踩!”
他踩了。
这两个字,他后来听了一辈子。
先是一只手,后来整个人上去。脚底下软,软得往下一沉。他不敢想那是什么。
软得往下一沉。那是什么,他一辈子没敢细想。
一下,两下。第三下的时候他手抠住了池沿上的一根铁管子,指甲盖翻了一个。
指甲盖翻了一个。这一下疼了多少天,他记得。
他上来了。
上来了。一个人上来了。
上来以后他趴在池沿上,喘了很长时间。雪落在后脖子上,化了,顺着领口流进去。
趴着喘,喘了很长时间。底下没有声音了。
天已经黑了。四下没有一个人。
一个人也没有。他能喊,可他心里头清楚:喊不回来了。
他翻过身,朝池子里看了一眼。黑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看了一遍。
没有。
又看了一遍。还是没有。
老魏的帽子浮在泥浆上,转了一圈,沉下去了。
转了一圈,沉下去了。这一圈,他记了一辈子。
后来有人问他:下面还有人没有。
他站在那间屋里,头发上还结着冰碴子,两只手在炉子边上烤。
手是在火上烤着的,话是从嗓子底下出来的。
“没有了。”
三个字。说得平,没结巴。
三个字,说得平,没结巴。这三个字他后来在心里头数过无数遍。
他没解释,也没多看谁一眼。
没解释。一解释,就等于把老魏也搭进去。
第二天早上,他一个人又去了池子边。池面上结了一层壳,灰的,冻得硬。他用一根木棍捣了捣,壳裂开,底下还是黑的。
底下还是黑的。
池沿上搁着一只手套。老魏的,劳保发的,掌心磨了个洞。
磨了个洞。这个洞是人磨出来的。
他捡起来。那会儿他想扔进池子里,手举到半路,又放下了。
举到半路又放下。这一放,就揣了一辈子。
他把那只手套揣进怀里。
那天回去,他先去了老魏家。院门开着,三个孩子在门口站着,脸冻得通红。他没进屋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没进屋。这一步他跨不进去。
腊月二十七,他送去了两袋白面、一兜子煤,还有二十四块钱。
二十四块钱。那年头,这是一笔大钱。
老魏的女人问他:见着人没有。
“没见着。”
“那他去哪儿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不知道。这两个字说得也平。
那女人把他送到门口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手冻坏了。”
她看的是他这双手。
他低头看。右手指甲那儿翻着,一直没长好。
一直没长好。
“不要紧。”
不要紧。三个字,说完就算完了。
那只手套他在箱子里放了三年。第三年冬天,秀芹翻箱子,看见了,问是什么。
“劳保发的。”
“发一只?”
他把那只手套拿过来,塞进箱子最底下。
塞进最底下。发一只这话,他圆不上。
再往后就找不着了。
找不着了。他心里头反倒松了一下。
找不着的那一年,他在北边当上了副队长。头一个月发了工装,两身,蓝的,新的。
工装两身。蓝的,新的。
他把那两身工装拿回家,搁在桌上。秀芹摸了摸布料,说这比棉衣强。
“一人两身?”
“两身。”
“那老魏家的三个孩子,穿什么。”
这一问,屋里就静了。
那顿饭他没吃完。
没吃完。这一顿饭,他这辈子没吃完。
窗外响了一声,是有人在楼下关车门。
他把裤腿放下来,坐直了。袖口已经干了,干得发硬。
坐直了,膝盖那道口子还在发酸。这道口子还得跟他走多少年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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