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中,北岭,那栋楼三层西头那间办公室。
三点二十,门开了。有人进来收走了他手边那杯茶,连杯子一起端走。
连杯子都端走。这屋里的水,想给你喝就给你喝,不想给就端走。
“凉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谈话从两点开始。到这会儿,对面那个人一句案子没提。
一句案子没提。不提,比提还压人。
问的是:哪年参加工作。头一个月挣多少钱。那时候住在哪儿。井上冬天冷不冷。老家还有几口人。
他一句一句答。答得很快,都是些几十年前的事,不用想。
这些事不用想,都在心里头压着,压了几十年。
他两只手一直插在裤兜里。
插在兜里不是冷。是怕人看见。
屋里暖气开着,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气,看出去的东西都是毛的。他背后就是窗。
问到老家那一条,他说:没有了,一个也没有。娘一九九四年十月没的,爹一九七一年一月没的。
一个也没有。这五个字说出来,平平的。
那人把这两句记下来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没抬头。
笔尖停了这一下,屋里的气就变了。
问到第五个问题的时候,对面那个人停了一下。
这一停,像有只手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说说,你头一回觉得冷,是哪一年。”
这一句问得怪。不问钱,不问事,问的是冷。
他想了想。
“七五年。”
答得快。快,是因为这个年份在他心里头搁了三十七年。
“七五年哪个月。”
“腊月。”
腊月两个字一出口,他自己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那人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得很慢。写完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写得慢。一笔一笔,像在纸上称分量。
“接着说。”
他接着说了。说的是那年冬天队上发棉衣,一人一件,他那件小了半号,袖口短一指。
袖口短一指。这一指,他一直记着。
中间隔着一张桌子。桌上一个本子,一支笔,一杯已经空了的茶杯。那个人写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压得很轻。
压得很轻。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东西。
从头到尾,他没问过一句关于钱的事。一句也没有。
一句也没有。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。
四点五十,对面那个人把本子合上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”
“行。”
出了那栋楼,柏向南在车边上等着。
天还没全黑。风从楼那头过来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没上车,先站了一会儿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,他也没躲。
上了车,柏向南从后座递过来一瓶水。他没接。
没接。他这会儿,不太敢伸手。
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看了一眼。
抽出来看了一眼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袖口里面也湿了,湿了一截。
屋里暖气热,他一点没觉出热来。
他自己都没觉出来。
三十七年,他一直没觉出来。
他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,晾着。掌心那几道印子是刚才在裤兜里掐出来的,四道,横着,一直没退。
四道印子,横着。他自己掐的,掐了多久,他说不上来。
车往北岭去。路两边的树叶子掉光了,枝子上一片一片挂着塑料袋,风一过,抖两下。
柏向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问的什么。”
“几十年前的事。”
“案子的事一句没问。”
“一句没问。”
一句没问。这四个字他说得倒轻。
柏向南把车开慢了一点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了一句。
车开慢了,是给他留个说话的空儿。
“那比问了还厉害。”
这一句出来,车里就静了。
范江海没接。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插回兜里。
刚晾的那点干,又贴上那块湿布。
兜里的布是湿的,冰的。
湿的,冰的。跟三十七年前那个腊月一个样。
过了两条街,他说了一句。
“不去楼里。”
“那去哪儿。”
“城南那间屋。”他说,“袖子湿了,我得晾晾。”
晾晾。别的他不说,就说晾晾。
他哪儿知道,这一屋子的话才刚开了个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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