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他回了家。王秀芹在拆枕头。
枕头套翻着,荞麦壳倒在搪瓷盆里,她用手拨,拨出一把湿的,搁在窗台上。
“这枕头三天湿两回。”她说,“我拆了晒晒。”
范江海把大衣挂在门后。
“晒不干就换。”
“换新的也湿。”她说,“是人在湿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这一句,比把枕头换了还难受。
她不看他,接着拨。过了一会儿她开口。
“你夜里喊人。”
“喊谁。”
“你喊‘拉我一把’。”王秀芹说,“喊了两声。头一声轻,第二声重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窗台上那一把荞麦壳摊着,湿的那几粒颜色深。
“你听错了。”
“我醒着。”她说,“你喊的时候我是醒的。我坐着看了你半宿。”
“梦里的事。”
“梦里的事不算。”王秀芹把搪瓷盆往边上一推,“那你枕头算什么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她把铅笔从本子中间抽出来,翻到最后几页。那几页上没名,只有日子。
她在最后一行底下添了一笔,添完把铅笔横在纸上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八月。”她说,“几号我没写。你湿几天,我记几天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我这辈子没求过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王秀芹说,“梦里求了。梦里求也算求。”
梦里求也算求——这一句她说得轻,可砸在人身上比什么都沉。
范江海把灯往床头挪了半尺。
“明天换枕头。”
新枕头是柏向南买的,买了两个,一个搁家,一个搁办公室里屋。他还买了一条毛巾。
“毛巾干什么。”
“垫在枕头底下。”柏向南说,“湿了第二天拿出去晒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妈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主任,这半个月您有九天没回家。”
“记着干什么。”
“日程上得有这么一笔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头有人问起来,我好答。”
范江海把毛巾扔在沙发上。
“写上,出差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北岭。”
柏向南的笔停在纸上。他写了个头一笔,停住,没往下写。
“主任,这一栏我不写了。”他说,“写了回头对不上。”
“那就空着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,合上以前,那一页底下留了一指宽的空白。
一指宽的空白,比写满了一页还扎眼。
那一夜他睡在里屋。灯没关,门留着一道缝。他喝了一缸子浓茶,坐到两点才躺下。
睡着以后,泥又上来了。这回上来得快,先到胸口,再往下巴。
他抬胳膊,胳膊沉,抬到一半往下坠。
岸上这回站的人多了。有的他认得,有的他没见过。
他看见石春生抱着那只铝饭盒,饭盒扣着。
他看见那个年轻人蹲在岸边上往下看,脸看不清。
他看见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翻到空白那一页。
他看见严铁鹰两只手插在兜里。
最后他看见王秀芹,手里还是那支铅笔。
她看着他,把铅笔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岸上这些人,一个比一个近,可没有一只手伸过来。
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拉一把。”
岸上有人动了。
王秀芹把铅笔换了个手,别人的脚一动没动。
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泥到了嘴上。
他醒了。
一身汗。他坐着没动,伸手去摸枕头。
那块湿印还在,比昨晚大了一圈,边上是凉的。
他把枕头翻过来,把脸搁在干的那一面。
“明天换一个。”
他说得像在安排一件事。
屋里灯亮着。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手心是湿的。
天没亮。到天亮的时候,枕头两面都是湿的。
枕头能换,屋也能换,这一身湿换不掉。这湿是打井底下带上来的,这辈子都晒不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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