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一年八月,京城。
他睡着以后,泥就上来了。
先是脚。脚底下是稠的,踩不住,一踩往下走一步。
他伸手去抓,抓着的还是泥,指头缝里往外冒。
泥到腰的时候,他抬了头。
池子岸上站着人。
一排,站得不齐,谁也不说话。
他先看见的是脚。最左边一双黑棉鞋,鞋帮上糊了干了的泥。往右一双解放鞋,鞋尖朝外撇着,那是石春生的站法。
再往右一双皮鞋,擦得很亮,是柏向南的。柏向南手里捏着本子,本子合着。
严铁鹰站在最靠后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王秀芹站在最边上,手里一支铅笔,笔尖朝下。
一排人站着,谁都不动。这一排脚,他一只一只认得,一只一只都开不了口。
泥到胸口了。他往上抬了一下胳膊。
“拉一把。”
岸上没人动。
他又说了一遍。他听出来自己的声音不大,像别人在说。
泥漫过肩膀,往脖子上走。池子那边那个年轻人开始喊。还是三个字,一遍一遍。
他一回也没听清。
他醒了。
屋里黑着。他摸到床头柜上的烟,抽出一根,火机按了三下才着。
按了三下才着。这火机,跟他手一样,也不听使唤了。
四点二十。他坐了一会儿,伸手去摸枕头。
枕头上有一块湿印,圆的,凉的。他把枕头翻了个面,再躺下,没睡着。
早上柏向南进来,看见床上那样,愣了一下。
“主任,您昨晚没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里屋的沙发短。”
“短好。”
柏向南把当天那几份东西摆在桌角。摆完他看了看主任的脸,没问,出去了。
抽屉的新锁是那天上午装的。
三把旧钥匙没扔,用报纸包上,锁进了抽屉里。
那三把钥匙开不开这个抽屉了。
他把报纸包按了按,把抽屉合上。
三把钥匙锁进了自己开不了的抽屉——那个上回还嘱咐“得往上抬一点”的人,这下谁也抬不动了。
严铁鹰是从北岭回来的,鞋上还带着土。
“钱她收了。”他说,“压在炕席底下,一分没动。”
“你怎么看的。”
“我掀了一下。”严铁鹰说,“炕席上留了一溜白印子,是钱压出来的。她给孩子扯了两尺布,别的没动。”
“孩子呢。”
“生了。是个儿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落户口的时候,父亲那一栏空着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了一页。
“空着。”
“空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边问了三回。她说她男人出差了。街坊问她,她也是这么说。”
“出差出多久。”
“她没说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暖瓶里的水响了一声,跟三月那回一样。
“主任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一栏要是这么空着,孩子以后上学、进厂、报名,都得问一遍。问一遍,她答一遍。”
“问谁。”
“问她。”
“那就让她自己填。”
“她填不上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男人那一栏,写的是个人原因。”
个人原因,四个字。往下压的是一张纸,压到底的是一个刚生下来的孩子。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孩子叫什么。”
“没名。”严铁鹰说,“户口上先写的是‘之子’,她后来让人划了,说等他爹回来起。”
“那一栏你别管了。”
“是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就这么空着。”
“空着。”
严铁鹰走到门口又站住。
“满月快到了。”他说,“村里有规矩,孩子满月得有人上门。我去不去。”
“去干什么。”
“坐一坐,搁两尺布。”严铁鹰说,“按规矩,得有人去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不去。”
“是。”严铁鹰说,“不去,她就不记这个账。”
“去了就是一张脸。”范江海说,“两尺布她记不住。那张脸,她记一辈子。”
一块布能记一年,一张脸能记一辈子。这笔账,他算得比谁都清楚。
老魏上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。他站在门口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上回跪着那个。”老魏说,“姓石。这回他不跪了。”
“不跪干什么。”
“站着。”老魏说,“从早上六点站到现在。一句话没说,一样东西没拿。”
范江海走到窗口。
那人站在台阶底下第三级砖上,两只脚并着,手垂在腿边。
他不抬头也不低头,脸冲着楼,眼睛在六楼这扇窗上。
“叫严铁鹰。”
严铁鹰来的时候,先在楼下绕了一圈。
“身上没纸。”他说,“手里没包,裤兜是瘪的。”
“他求什么。”
“不求。”严铁鹰说,“主任,求东西的人好办。他站在这儿什么都不求,倒难办。”
“撵。”
“撵了明天还来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回就是这样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严铁鹰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,“站着的人比跪着的人耗不住。他自己会走。”
雨下了两天。第二天下午,那人挪到院子里那棵树底下,站着。
衣服贴在身上,脚底下积了一小汪水。门房里给他递了杯热水,他没接。
第三天早上,台阶底下空了。
台阶上搁着一只铝饭盒。盖子扣着,边上一道磕痕,磕得发亮。
柏向南拿上来,搁在桌上,没敢掀。
范江海掀开盖子。
里头没有饭。里头是一层土,土是干的,搓开,里头有一点黑。
土上按着一个手印,五个指头,按得不深。
他把盖子扣回去,扣到底。
“哪儿来的土。”
“库房后头。”柏向南说,“点上报了,头一天夜里库房后头那个坑被人挖开了。土堆在边上,坑里空着。”
“谁挖的。”
“没人看见。”
范江海把饭盒往桌里推了一寸。
“收起来。”
“搁哪儿。”
“跟我那个箱子搁一块儿。”
到这儿,这件事也算完了。
门口那三级砖冲干净了,早上再没有人站着。
他没掏一分钱,没签一个字,也没让人碰那人一下。那人自己走的。
严铁鹰临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。
“主任,他媳妇上个月停药了。”
“谁让停的。”
“她自己。”严铁鹰说,“药条过期了,得重开。重开要单位那一栏盖章。他没单位了。”
“他铺上留了半张纸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是上回那张药条。签字盖章那一栏,还空着。”
一栏空着,一栏也是空着。这两栏空下来,那家人往后就没个着落了。他哪儿知道,这两栏空白,到头来是要一张一张填回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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