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是隔了五天送到的。
柏向南拿回来的是一张领条,纸角有个指甲掐的印子。上头一个手印,按得歪。
手印按得歪,人怀里的孩子已经八个月了。
“收了。”
“收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把钱放在炕上数了一遍。数完她问了一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她问,那天上午,她男人跟谁在一块儿。”
范江海把领条折了一折,放进抽屉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没答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记下来说回头问她。”
“不用问。”
“她还问了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问那个看库房的姓石的,还在不在。”
范江海把抽屉推上了。
这一推,就把一个人的话关在了抽屉里。
下午,柏向南又来一趟。
“点上报了,姓石的手续得办。”
“办什么。”
“除名。”柏向南说,“不清不行,人不在岗,工资还挂着。表上得填一条。”
“填什么。”
“填‘本人申请离职’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魏也这么说。写‘失’字,上头就要来查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张表。表上有一栏叫用工情况,后面一个空。
空着的地方要填六个字。
他把表抽过来,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,拿起钢笔。
“范江海。”柏向南说,“主任,这栏不用您填。”
范江海没抬头。
“写‘自动离岗’。”他说,“四个字,比六个字干净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。
他把这四个字写完了,笔画平顺,横的横,竖的竖,最后那一竖收了尾。
签完他把笔帽拧上,拧到底。
四个字,比六个字干净。干净的是一张纸,脏的是往后再翻这张纸的人。
“姓石的今年多大。”
“四十七。”柏向南说,“档案上写,他干过二十六年。”
二十六年,落到这张表上,就剩四个字。
那天夜里,京城闷得像盖了层棉被。
范江海十点半躺下,没关窗。
他睡着以后,就进了北岭的冬天。
他蹲在泥浆池边上,腿是湿的,半截裤子挂着,往下滴的不是水,是稠的,一滴下去留一个坑。
他想站起来,膝盖底下是泥,泥底下有东西,软,凉,抵着他的膝盖骨。
那东西一直没动。他也没敢看。
泥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动,他也不敢动,就那么僵着。
池子那边有人叫他。他听得清那是个年轻人,喊的不多,就三个字,一遍一遍地喊。
喊到第四遍,他听出来喊的是什么。
听出来了,人也醒了。有些话,醒着的时候不敢听,睡着了才听得见。
他醒了。
窗开着,窗帘一动不动。他后背的汗把背心洇透了,凉凉地贴在身上。
他坐起来,摸黑找烟。烟盒在床头柜上,他摸到了,抽出一根。火机按了两下才着。
他把烟抽完,才伸手去摸桌上的东西。
桌上摆着一串钥匙,三把,串在一截电线上,绳头有点开。
他一把一把地摸过去。第三把,他捏在手里抬了一下。
捏在手里,往上一抬——抽屉那把,就是得往上抬一点。
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又睡下。睡着前,他跟自己说了一句话,说得很轻。
“我没签字让他下来。”
话是说得轻,可这一夜,他就在这句话里泡着。
第二天早上,柏向南进来,看见桌上那串钥匙挪了地方,摆在靠外那一角。
“主任,抽屉锁不换?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那把不好使,得往上抬一点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回那人讲的。”
“换。”
“换什么。”
范江海把第一份文件拿过来,翻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。
“换一把好使的。”
钥匙换了,抽屉开了,里头的东西伸手就拿得到。他哪儿知道,好使的这把钥匙,往后开的不是抽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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