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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9章 人命的账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7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7

二〇〇一年七月,京城。

柏向南这次进了门,把门带上了。
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就是那个姓崔的。崔小勇。”

范江海手里的钢笔没停,把最后一个字写完。

“怎么死的。”

“从点上那个楼上下来。”

“谁先到的。”

“派出所。”柏向南说,“点上的人报的。上午九点四十。”

“上报了没有。”

“报了。口径写的是意外。”
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
“谁写的。”

“我写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照老魏教的那个写法。”

“念一遍。”

柏向南从兜里掏出那张纸,没敢摊开,照着念。

“城西储运点临时用工崔小勇,因个人原因,于七月九日上午自点上库房楼顶坠落,经抢救无效。”

“因个人原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这四个字一落纸,一条命就成了他自己一个人的事。

“是。”

“他媳妇在哪儿。”

“北岭。”柏向南说,“怀孕八个月。人在老家。”

范江海把笔立在桌上,笔尖朝天。

窗户外头太阳很毒,院子里那棵树底下有一小片影子,一动没动。

“他为什么来京城。”

柏向南没答。

“我问你。”

“他来问位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魏讲,他上午八点到的。他说,去年主任讲了,明年再来问。”

严铁鹰进来的时候,汗衫后背湿了一片。

“我看了。”

“看了什么。”

“那个楼。”严铁鹰说,“三层,库房上头是个平台。平台围栏一米一,人只要站起来就看不见脚底下。他要上去,谁拦得住。”

“他上去的时候,谁在。”

“姓石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老魏讲,姓石的开的门。两个人在库房里待了一下午。”

“待了一下午干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老魏只看见姓石的出来抱了个铝饭盒。”

范江海把烟盒推过去。

严铁鹰没拿。

“主任,这事分两笔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笔是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人死了,是他自己想不开。派出所这么写,点上这么报,谁都不担。第二笔是位子。”

“位子怎么了。”

“位子本来是给崔小勇留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个年轻人,干了两年零四个月,等着明年。明年到了,他上来问,位子上坐着别人。”

“他找的是我。”

“他没找着您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找着了姓石的。”

“姓石的呢。”

“不见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今天早上没来。门开着,登记本摆在桌上,钥匙压在登记本上。人没影了。”

“他家里。”

“他媳妇在北岭,病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儿子在县里念书。别的没了。”

范江海把烟点上一根,抽了一口,搁在烟缸边上。

“这件事里,我一分钱没拿。”他说,“我给他的是个位子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张签字的纸,在谁那儿。”

“在文书的卷里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页纸,三行字,最后一栏是您的名。”

“抽出来。”

“抽出来就有痕。”严铁鹰说。

范江海把烟缸往边上推了半寸。

“那就别抽。”

东西是下午送来的,三样,摆在一张旧报纸上。

一串钥匙,三把,串在一截电线上。

一只铝饭盒,饭盒盖子扣着,里头是白饭和两片咸菜,一口没动。

半包烟,压扁了。

钥匙是崔小勇的,三月里交上来的,当时摆在桌角,说抽屉那把不好使,得往上抬一点。

范江海一样也没碰。

“饭盒谁收的。”

“姓石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魏讲,他抱着饭盒从楼里出来,放在台阶上,站了有半分钟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然后把饭盒拿走了。”

“拿到哪儿去了。”

“库房后头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在那儿挖了个坑,把饭盒埋了。土是新翻的,上头压了半块砖。”

范江海看着那只饭盒。盖子边上有一道磕痕,磕得发亮。

“他拿什么挖的坑。”

“用钥匙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把一把挖。挖断了指甲。”

指甲挖断了——心里的话说不出口,全使在手上。

范江海把饭盒端起来,掀开盖子。饭是冷的,咸菜切得整整齐齐。

“收起来。”他说,“别扔。”

那天晚上,王秀芹把本子翻到最后几页。

“三月的那个位子。”她说,“人没了。”
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
“柏秘书的媳妇跟我说的。”她把铅笔捏在手里,“你在那边签的字,我在家里记的日子。三月十一,今天七月九。”
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
“我想说这个位子上有个人。”王秀芹说,“四个月。四个月以后,这个人变成了一具。”

“是他自己想不开。派出所写着,个人原因。”

“个人原因。”她低下头,把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“他媳妇怀孕八个月。这个孩子生下来,就没爹了。这个孩子,归谁的原因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

她在三月十一底下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写字。写到名字第三个字,笔尖断了。

“断了就换一支。”

“不换了。”她把断头那截搁在本子中间,“写上去就成了账。”

第二天上午,范江海把严铁鹰叫来。

“他媳妇那边,怎么办。”

“按因公办不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是临时用工,也不在出事那天当班。”

“那就按困难。”

“按困难有钱。”严铁鹰说,“有名字有章,报上去就是一张纸。”

“多少。”

严铁鹰伸了两个指头。

“两个?”范江海说。

“两万。”严铁鹰说,“多也压不住。少也压不住。”

范江海把茶杯盖扣上。

“谁去送。”

“我去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不进门。钱放信封里,搁在门槛上,让她自己拿。拿了她就得签个字。”

“她签什么字。”

“一张领条。”严铁鹰说,“写清楚了,是单位照顾,不是别的。”

“她要是不签。”

“她会签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家里还有个病人。”

范江海把烟按死在烟缸里,按了三下。

跟按灭自己那点亮一样。

“办。”

严铁鹰站起来,又转回身。

“主任。要是她日后听人说了,问一句,她男人的位子当初为什么给了别人。”

范江海把烟缸端起来,倒进纸篓,磕了两下。

“位子不是给别人的。”他说,“位子本来就是这个人的。”

“是。”严铁鹰说,“本来就是姓石的。”

“那你就把这句话说给她听。”

这句话说给她听,这事就算了了。他哪儿知道,纸上的账能勾掉,心里那本勾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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