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字那张纸是第二天上午送来的。一页纸,三行字。位子那一栏写着:储运点,看库房,兼收发。
范江海在最后一栏签了字。签完他把笔帽拧上,拧到底。
一笔下去,一个人的饭碗就换了手。
“那个年轻人叫什么。”
“姓崔,崔小勇。”严铁鹰说,“二十三,北岭人,在点上干了两年零四个月。”
“他知道了没有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闹了没有。”
“没闹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把工具柜收了。一把扳手,一支电笔,两块砂纸,用报纸包上。钥匙他没交。”
“为什么没交。”
“他说等人走了再交。”
家伙什儿收得干干净净,钥匙还攥在手里——一个人心里头那点不甘,全在这串钥匙上。
下午三点,崔小勇自己上来了。他站在桌子对面,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报纸包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主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那个名额,明年还有没有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有就有。”
“那我明年什么时候来问。”
“等着通知。”
崔小勇站着没动。
“主任,我媳妇怀上了。”他说,“在北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我先回去。”
他把胳膊底下的报纸包换了只手,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,放在桌角上。
三把钥匙,串在一截电线上。
“库房的,点上的,抽屉的。”他说,“抽屉那把不好使,得往上抬一点。”
他走了。门带上了。门缝里的风把桌角那张纸吹起一个角,又落下去。
人已经走到门口了,心里头记挂的还是那个抽屉——抽屉那把得往上抬一点。
石春生第二天就上班了。
柏向南回来说,他早上五点半到的点,把库房三个窗户擦了一遍。
有一块玻璃裂了,他用报纸糊上,糊得很平。
“他坐着干什么。”
“不坐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坐在门口台阶上。给他搬了椅子,他不坐。”
“账他碰不碰。”
“不碰。”柏向南说,“登记本摆在桌上,他不翻。他说他不会写。”
跪惯了的人,手里给他一把椅子,他也坐不下去。
范江海没再问。
过了半月,门房老魏拿进来一个网兜,里头是十几个鸡蛋,用报纸一个一个包着。
“谁送的。”
“门口那个姓石的。”老魏说,“他说他不进来了。”
“送回去。”
“送回去了。”老魏说,“他说他明天还送。”
“那就收下。”
“收下搁哪儿。”
“食堂。”
十几个鸡蛋,一个一个拿报纸包上——这是把一家子的话都包在里头了。
到这儿,这件事在范江海这里就算结清了。
一个跪了半年的人有了吃饭的地方。一个位子空出来,当天就填上。门口干干净净,早上再没有人跪着。
他觉得自己这件事办得不亏。
办得不亏——他心里头是这么算的,一笔一笔都对得上。对不上的那几笔,他没往纸上落。
抽屉里那张名单他没再翻。最后一行那个小洞还在。
三月十一以后,城西那个点每月报一张表上来。
表压在柏向南那儿。范江海一份没看。
到了七月,那个闲职上出了一条人命。
消息是柏向南拿进来的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门。
“主任,城西那个点上报了。”
“报的什么。”
“一条人命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“哪一个。”
柏向南没答。他手里捏着一张记了日子的纸,纸角捏得发白。
纸角捏得发白,比嘴里说出来还明白。
范江海也没有再问。
窗户外头,院子里那棵树叶子一动不动。
那天夜里王秀芹把本子翻到最后几页,在三月十一底下又添了一行。
她没写名字,只写了一个日子。写完她把铅笔横在纸上。
“江海,这个位子,原来是谁的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句他答不出来。从三月十一那天起,这个位子上的账就没结清过,一笔一笔,全给他记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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