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一年三月,京城。
柏向南进来的时候,鞋底是湿的。
“门口那个人,又来了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去年冬天那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早上六点就在台阶底下。这回没穿棉袄,换了件夹的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跪了几个钟头。”
“三个多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魏劝了三回。头两回他答话,第三回不出声了。”
“今天几号。”
“十一。”
“从门口过去的人多不多。”
柏向南停了一下。
“昨天办公厅的车从门口过,车上坐着人。”他说,“今天早上我数了,前前后后过去二十几个,回头看的有八个。”
八个人回头看了一眼,这八眼,比跪下的人还累人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他手里捧着一张纸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魏去扶他,纸掉在地上,沾了泥水。他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两遍。”
“纸拿上来。”
柏向南出去了一趟。上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纸,纸角还是软的。
严铁鹰进来的时候,裤腿上带着泥。
他听完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撵。”
“撵到哪儿去。”
“买张票,送回北岭。”严铁鹰说,“要么叫两个人架走。架到街口,他自己就走了。”
“架走以后呢。”
“以后他就不来了。”
“他还会来。”范江海说,“来了就是第二回。第二回就有人问他跪的是谁。”
第二回就有人问,问到第三回,跪的就不是这个人,是他范江海了。
“主任,跪着的人不值钱。”严铁鹰说,“可他跪在你门口,你就值钱。”
“这句话你说得对。”范江海说,“所以不能由我动手。”
“那谁动手。”
“别人。办公厅的,穿制服的,谁扶都行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不能扶。”
严铁鹰明白了一半。
“他是谁。”
“你查了没有。”
“查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城西砖窑的,姓石,石春生。住在西边一个澡堂子后头的煤棚里,跟一个收废品的老乡挤一张铺。来的时候把自行车卖了。”
范江海的手在纸上停住。
“哪个石春生。”
“一九八三年到县里找过您那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烧砖的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钟。暖瓶里的水响了一声。
“他家里什么情况。”
“媳妇有病。”严铁鹰说,“县里看过,单子在身上带着。他没跟人提钱。”
“他吃什么。”
“澡堂子后头有热水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喝热水。”
喝热水——一天三顿,就靠澡堂子后头那一股热水顶着。
范江海把钢笔立起来,笔尖朝天。
“主任,”严铁鹰说,“一九八三年在县里,他跟您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在井上看见过一个字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放平。
“让他跪着。”
“跪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跪到有人看见得够多。”
柏向南把那张纸摊在桌上。
半张信纸,边上有毛茬。正面八行,全是铅笔字。
前七行写他干过什么:砖窑、库房、磅房、看夜。
第八行写着:我干过二十六年,我不挑地方。
范江海把抽屉拉开,把那份名单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。
那一行也是铅笔写的。字不多不少,一模一样。
他把指头按上去,纸上有个小洞,是上回蹭出来的。
两张纸上的字,是一个人写的。那个洞,是他自己拿指头蹭出来的。
“背面是什么。”
“一张药条。”柏向南说,“县医院开的。名字不是他的,是他媳妇的。”
范江海把纸翻过来。
药条上头有一栏空着。空着的是签字和盖章那一栏。
“空着就领不出来。”
“领不出来。”柏向南说,“县里讲,得有个单位。有单位就有章。”
有单位就有章——一张药条,让一个没单位的人跑断了腿。
范江海看了一会儿那一栏空格。
“一九八三年窑上那张条子,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锁在箱底,跟着您的箱子到了京里。”
“拿来。”
柏向南去了二十来分钟。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印子磨白了。
里头是一张黄纸,折过三回,折痕都毛了。纸上有他娘的名字,还有一行签字。
横划短,最后一笔往上挑。
范江海把新那张摊在旧那张上头。两张药条,一栏有字,一栏空着。
一栏有字,一栏空着。中间隔着十几年。
“主任,那张旧的您留了十几年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留着有用。”
“有什么用。”
范江海把两张纸对齐,折了一下,又展开。
“上回是我没让他领到药。”他说,“这回是没人给他盖章。”
他把钢笔拿起来。
“给他一个位子。”
那天夜里,王秀芹把本子摊在灯下。
“门口那个人走了没有。”
“走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给了个位子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给了什么位子。”
“城西一个储运点。”范江海说,“看库房,兼收发。不用坐班,一个月几十块。”
“位子从哪儿挪出来的。”
“那个点上原本留着一个名额。”
“留给谁的。”
“一个年轻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北岭来的,在那儿干了两年多,临时工。”
“那他呢。”
“明年再说。”
王秀芹把本子往前推了一寸。灯在纸上照出一小块亮。
“你说明年再说的时候,人家听见的就是没有了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上回他媳妇的药钱,是三妹垫的。”她说,“这回你还让三妹垫。”
“这回有单位了。有单位就报得下来。”
“报得下来也要先垫。”王秀芹说,“垫的人不是你。”
垫的人不是你——这话她不用使劲说,说出来就扎人。
她翻到最后几页。那几页上头没有数,是名字,名字后头跟一个日子。
她写了四个字。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你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三月十一。”她说,“名字我没写。名字写上去就成了账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记着心里有数。”
范江海把大衣挂在门后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跪着的时候,你什么都不欠他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把他扶起来,你就欠了。”
“我扶的是他,是他欠我。”
“你当是他欠你。”她说,“你等三年再看。”
这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。他哪儿知道,这一句用不着等三年,就先兑上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