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荒原之上1979 [书号3681762]

第336章 名字也是账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1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7

下午江涛来了。他穿一身新西装,领子熨得很平,进门先把门带上,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缝。

“哥。”

“说。”

江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两只手推过来。上头十五个名字,是他自己写的,字写得圆。

“我们公司新设了三个门面。”他说,“缺人。这十五个都是北岭老家的,知根知底。”

范江海从上往下看。看到第九个,停了一下。

“这十五个是怎么找上你的。”

“上门找的。”江涛说,“哥,你不知道家里现在传什么话。说你在京里管着几百个位子。”

“谁说的。”

“都这么说。”

都这么说——这四个字,比谁说的都难办。

范江海把红笔拿起来,从上往下划。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到第十三个,笔停住。

纸上是十三道红杠。留下两个。

江涛的笑挂在脸上,没掉下来,也没往上走。

“哥,你这是打我的脸。”

“脸不在这张纸上。”

“那你要我回去怎么见人。”江涛说,“这十三个,最少的也请我吃了三顿饭。”

“饭你吃了。”

“人我没安置。”

“安置不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留下那两个。”

“这两个为什么留。”

“一个会开吊车,一个会写材料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的都不会。”

江涛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。红杠子透过来,一道一道。

“哥,我记着。”

“记着好。”

江涛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“哥,你划别人的名字,一天划一百多个。”他说,“你哪天要是划到我头上——”

“你在这张纸上。”范江海说,“第九个。”

江涛站了几秒钟,出去了。门没带上,敞着。

范江海过去把门推上,推到底。

那天楼下站着六个人,是从北岭来的。上车前把棉袄洗了,领口还发白。

柏向南下去问了两回。头一回他们说要等一个姓冯的。第二回他们说等范主任。

天黑以后他们走了,走的时候把脚底下踩灭的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,扔进垃圾筒。

范江海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。

那六个人的名字都在纸上,五个在划掉的那一半里。

烟头都捡了,才走的。这样几个人,回去的路上,心里头那点念想还没灭。

电话是十一点五十来的。她从来不在这个钟点打电话。

“睡了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名单划完了没有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有名单。”

“江涛下午给我打了电话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在电话里说了十分钟。前九分钟说他多难,最后一分钟说你划了他十三个。”

“划了。”

“一共划了几个。”

“一半。一百五十三个。”

电话那头翻纸。翻得很慢,翻过去两页。

“我也划了一个。”她说。

“划的谁。”

“我娘家兄弟的娃。”王秀芹说,“四月头上他来找我,说想进京,让我跟你搭一句话。”

“你没说。”

“说了没用。”她说,“他要的不是活儿,是你的名字。我把他的名字记在本子上,今天下午划了。”

她自己家的娃,她说划就划了。那支铅笔划下去的时候,她心里头怕是比划谁都重。

范江海没说话。他听见电话里有一声响,很短,像铅笔落在纸上。

她用的大概就是家里那支铅笔。

“江海,你听着,名字也是账。”王秀芹说,“钱能对,名字对不了。你今天划掉的一百五十三个,明天人家记的是你。”

“记就记。”

“我劝你抄一份。”

“抄一份干什么。”

“放在一个别人拿不走的地方。”王秀芹说,“将来有人问你,你答得出哪一个是你划的。”

“江海,你划的这些人,家里几个娃,你知道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劝你别知道。”她说,“知道了就划不下去。”

“那我就不划了。”

“不划不行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那张纸上的位子是别人给的。你不划,别人划。别人划的就不是三百个名字,是你。”

“你的本子锁了没有。”

“锁了。”

“钥匙呢。”

“跟去年那把一样,在我身上。”

她挂了电话。屋里只剩钟走的声音。

桌上那张名单压着铜印,纸角从底下伸出来,风一吹动一下。

两点钟他把名单摊开,用尺子比着,一行一行往下划。

他不划名字中间,他划名字底下那一点空。划完一道,名字还在,只是底下多了一条横线。

名字还在,人没了。这一道横线,比把名字抹掉还绝。

红笔用到第三页就不出水了。他换了那支旧的,笔杆是木头,不裂。

新旧两支红不一样,前头浅,后头深。

划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,他停住。

那一行是铅笔写的。名字后头跟了一句:我干过二十六年,我不挑地方。

铅笔字划不掉。他划了两道,过成了一片灰。

他找橡皮,桌上没有橡皮。他用指头蹭,纸蹭毛了,蹭出一小块白,白里头是一个小洞。

隔着那个洞能看见下头的铜印。

他把笔搁下。抬头看表,两点四十。

划掉的一百五十三个,留下的一百五十四个。他把两边的数对了三遍,三遍一样。
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,摊在名单旁边,想抄。

笔尖落下去,写了一个姓。写到第二个字,他停住。

一个姓,写不下去。

他把白纸抽出来,对折,再对折,塞进抽屉最里头。抽屉关上,纸角露出来一点。他没管。

那年冬天,雪下得早。

一天早上,院门口的台阶下头跪着一个人。旧棉袄,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雪。

他手里捧着一张对折的纸,纸角被雪打湿了。

哨兵上来说,那人只求见一面,说他的名字在名单上。

范江海站在二楼窗户后头看了一眼。

他没认出来那是谁。三百零七个名字,他记住的不到二十个。

跪着的那一个,在划掉的那一百五十三个里头。

雪落在人身上是白的,落在这一层台阶上,也是白的。他哪儿知道,这一个人跪下去,后头还有多少个,得一家一家地跪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