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江涛来了。他穿一身新西装,领子熨得很平,进门先把门带上,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缝。
“哥。”
“说。”
江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两只手推过来。上头十五个名字,是他自己写的,字写得圆。
“我们公司新设了三个门面。”他说,“缺人。这十五个都是北岭老家的,知根知底。”
范江海从上往下看。看到第九个,停了一下。
“这十五个是怎么找上你的。”
“上门找的。”江涛说,“哥,你不知道家里现在传什么话。说你在京里管着几百个位子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都这么说。”
都这么说——这四个字,比谁说的都难办。
范江海把红笔拿起来,从上往下划。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到第十三个,笔停住。
纸上是十三道红杠。留下两个。
江涛的笑挂在脸上,没掉下来,也没往上走。
“哥,你这是打我的脸。”
“脸不在这张纸上。”
“那你要我回去怎么见人。”江涛说,“这十三个,最少的也请我吃了三顿饭。”
“饭你吃了。”
“人我没安置。”
“安置不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留下那两个。”
“这两个为什么留。”
“一个会开吊车,一个会写材料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的都不会。”
江涛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。红杠子透过来,一道一道。
“哥,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好。”
江涛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哥,你划别人的名字,一天划一百多个。”他说,“你哪天要是划到我头上——”
“你在这张纸上。”范江海说,“第九个。”
江涛站了几秒钟,出去了。门没带上,敞着。
范江海过去把门推上,推到底。
那天楼下站着六个人,是从北岭来的。上车前把棉袄洗了,领口还发白。
柏向南下去问了两回。头一回他们说要等一个姓冯的。第二回他们说等范主任。
天黑以后他们走了,走的时候把脚底下踩灭的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,扔进垃圾筒。
范江海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。
那六个人的名字都在纸上,五个在划掉的那一半里。
烟头都捡了,才走的。这样几个人,回去的路上,心里头那点念想还没灭。
电话是十一点五十来的。她从来不在这个钟点打电话。
“睡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名单划完了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有名单。”
“江涛下午给我打了电话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在电话里说了十分钟。前九分钟说他多难,最后一分钟说你划了他十三个。”
“划了。”
“一共划了几个。”
“一半。一百五十三个。”
电话那头翻纸。翻得很慢,翻过去两页。
“我也划了一个。”她说。
“划的谁。”
“我娘家兄弟的娃。”王秀芹说,“四月头上他来找我,说想进京,让我跟你搭一句话。”
“你没说。”
“说了没用。”她说,“他要的不是活儿,是你的名字。我把他的名字记在本子上,今天下午划了。”
她自己家的娃,她说划就划了。那支铅笔划下去的时候,她心里头怕是比划谁都重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他听见电话里有一声响,很短,像铅笔落在纸上。
她用的大概就是家里那支铅笔。
“江海,你听着,名字也是账。”王秀芹说,“钱能对,名字对不了。你今天划掉的一百五十三个,明天人家记的是你。”
“记就记。”
“我劝你抄一份。”
“抄一份干什么。”
“放在一个别人拿不走的地方。”王秀芹说,“将来有人问你,你答得出哪一个是你划的。”
“江海,你划的这些人,家里几个娃,你知道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劝你别知道。”她说,“知道了就划不下去。”
“那我就不划了。”
“不划不行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那张纸上的位子是别人给的。你不划,别人划。别人划的就不是三百个名字,是你。”
“你的本子锁了没有。”
“锁了。”
“钥匙呢。”
“跟去年那把一样,在我身上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屋里只剩钟走的声音。
桌上那张名单压着铜印,纸角从底下伸出来,风一吹动一下。
两点钟他把名单摊开,用尺子比着,一行一行往下划。
他不划名字中间,他划名字底下那一点空。划完一道,名字还在,只是底下多了一条横线。
名字还在,人没了。这一道横线,比把名字抹掉还绝。
红笔用到第三页就不出水了。他换了那支旧的,笔杆是木头,不裂。
新旧两支红不一样,前头浅,后头深。
划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,他停住。
那一行是铅笔写的。名字后头跟了一句:我干过二十六年,我不挑地方。
铅笔字划不掉。他划了两道,过成了一片灰。
他找橡皮,桌上没有橡皮。他用指头蹭,纸蹭毛了,蹭出一小块白,白里头是一个小洞。
隔着那个洞能看见下头的铜印。
他把笔搁下。抬头看表,两点四十。
划掉的一百五十三个,留下的一百五十四个。他把两边的数对了三遍,三遍一样。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,摊在名单旁边,想抄。
笔尖落下去,写了一个姓。写到第二个字,他停住。
一个姓,写不下去。
他把白纸抽出来,对折,再对折,塞进抽屉最里头。抽屉关上,纸角露出来一点。他没管。
那年冬天,雪下得早。
一天早上,院门口的台阶下头跪着一个人。旧棉袄,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雪。
他手里捧着一张对折的纸,纸角被雪打湿了。
哨兵上来说,那人只求见一面,说他的名字在名单上。
范江海站在二楼窗户后头看了一眼。
他没认出来那是谁。三百零七个名字,他记住的不到二十个。
跪着的那一个,在划掉的那一百五十三个里头。
雪落在人身上是白的,落在这一层台阶上,也是白的。他哪儿知道,这一个人跪下去,后头还有多少个,得一家一家地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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