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〇年四月,京城。
柏向南抱进来一摞纸。纸不厚,七八十页,抱在怀里像个枕头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名单。”
“谁的名单。”
“七个处报上来的,外头还有三个单位自己送来的。”柏向南把纸放在桌角上,“三百零七个名字。”
范江海没接。他先看纸。
七种纸,有信纸,有稿纸,有两张是化验单的背面,翻过来还压着一片红章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底下报上来的原件都有签名。”柏向南说,“抄到这一摞上,签名就没了。”
“抄了几遍。”
“三遍。三个处各抄一遍,抄完谁也不认谁的。”
三百零七个名字,抄三遍,就是九百多个名字从别人手里过。
名字从谁手里过一遍,那双手就往下压一点,或者往上抬一点。
“名单上头那一行是什么。”
“是打字机打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打字的是南边一个厂打字室的,上个月退了休,自己写报告走的。”
范江海把笔筒里那支红笔抽出来。笔帽上有一道裂纹,用指头一捏会响。
他把笔搁在名单上,没拔帽。
“上面给的编制多少。”
“一百五十四。”
“那就是要划掉一半。”他说,“划掉的那一半,往哪儿去。”
柏向南停了一下。
“回原地方。”
“原地方还有地方吗。”
“报告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报告上就是这么写的——凡办不成的事,都爱写在报告上,反正报告不吃饭。
写名单的地方在集团会议室。那张图挂进去了,就在桌子后头的墙上。
七个红圈,两个新的比旧的扎眼。
严铁鹰站在桌子对面。他鞋上还是土,裤腿上那道白印子还没洗掉。
范江海翻到第七页,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人又报了名。”
“哪一个。”
“中学那个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会看仓库。”
“他这回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写的是仓库他会看,账他不碰。”
范江海把红笔拔开,在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。划得很直。
“你要什么样的人。”严铁鹰问。
“三样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把刀,一把钥匙,一双手。”
“刀是什么。”
“能听命令的。”
“钥匙是什么。”
“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的。”
“那手呢。”
“肯下力气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前两样少,后一样多。后一样里头挑,挑不出来就不挑。”
他翻一页,划几个。再翻一页,划几个。
他划得快,一道下去就是一个人。
有几个他不划,只在名字后头点一个点。
“点的是什么。”
“放一放的。”
“放多久。”
“放到我想起来为止。”
名单上有一种人,他一眼就划。名字后头跟一句“某处某同志介绍”。
三百零七个名字里,跟了这种话的有四十一个。
四十一个,他划了四十一个。
“主任,”柏向南说,“里头有一个是打过电话来的。”
“哪一个。”
“第三页,靠上那个。”
“划。”
“他电话里说——”
“划。”
严铁鹰看着他的笔。
“主任,他要的是一间仓库。”
“他要的不是仓库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要的是进门。”
“那让他进。”
“进了门的人,往后就不在门外站着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会站到桌子边。”
进了门的人,先是站着看你,再是坐着陪你,最后是伸手拿你桌上那张纸。
严铁鹰不再问这个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折了四折,纸边磨毛了。
“南边那个看磅的,也报了名。”
“哪个看磅的。”
“上回那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登记本上少了两页的那个。”
范江海把笔尖落在那一行上。
“划了。”
严铁鹰站着没动。
“主任,他家里五口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在南边看了半年磅,一天看十二个钟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划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有家的人,钥匙拿不稳。”他说,“他要是把箱子底那两页印子拿出来用,五口人就剩三口。”
严铁鹰看了一会儿那张纸。
“他要的是什么。”
“他要的是日子。”范江海说,“日子我给不了他。”
日子这两个字,说出来轻,落到人头上,就是一家五口的锅。
严铁鹰把那张对折的纸收回去,塞回兜里。
“主任。”他说,“你划的时候手没停。”
“没停。”
“那你划掉的人,怎么回话。”
“不回话。”
“三百个人里,两百多在家里等着。”
“那就等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等着的人多,能进门的才少。”
能进门的才少——理是这个理,狠也是真狠。他哪儿知道,将来照这面墙倒下来的时候,站外头等着的这些人,一个都跑不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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