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名单。”
严铁鹰把一张纸推过来。九个人,前七个是他报的。
第三个名字,柏向南认得。前年出过事,处理过。
“这一个有底子。”
“有。”
“那还用他。”
“他手上有一把钥匙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把钥匙只有他有,别人配不出来。”
柏向南一个字一个字抄。抄到第九个,笔停了一下。
“主任,第九个是江涛。”
“是江涛。”
“给他哪个位置。”
“后勤物资这一块。”
“他守得住?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
“主任,”柏向南说,“他要是往自己兜里揣呢。”
范江海抬眼看他。柏向南低下头接着抄。
名单是下午送到集团人事那边的。
过了三天回话,七个名字通过了,两个要研究。
范江海让人传了一句:研究的两个,先按报的上。
第七天,那九个人全到了。
集团第一次开会,九个人坐了半圈。范江海没坐主位,坐在最边上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纸,那是集团的第一张桌子钱、第一台车、第一间办公室的单子。
他没有念单子。
“从今天起,这九张椅子,谁也不许搬动。”
椅子不许搬动——这话听着硬。说白了,是这九把椅子底下已经开始生根了,一动,土就得翻。
散会以后严铁鹰没走。
“主任,这两个库的东西,我去看了。”
“少多少。”
“账上少半本。”严铁鹰说,“库管说没动,登记本上少了两页。”
“去查。”
“查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查完了,那半本也就没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往下说了。
半本账没了,两页纸没了,一个人往后也不在这地方了。查到最后,查的全是空。
范江海把手里那张单子对折了两回,塞进抽屉。抽屉关上的时候夹住了纸角,他用力推了一下才进去。
“库管呢。”
“调走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调去南边一个站,看磅。”
“他自己要去的。”
“他自己要去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走的前一天,他把登记本上那两页的印子拓了一份,压在自己箱子底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自己说的。”
范江海把抽屉又拉开,把那张夹住的单子抽出来,摊平。
单子最上头一行是第三库的名称,名称后头跟了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着两个字:待改。
“改成什么。”
“改成集团的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改。”
严铁鹰还站着。他鞋上是土,裤腿上有一道白印。
他站着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垂在两边,跟门框一样。
“主任。”他说,“那个调走的人,家里有几口人。”
“几口。”
“五口。”严铁鹰说,“老婆没工作,底下三个孩子,最小的六岁。”
五口人,三个孩子,最小的六岁。这几句话,比刚才那半本账沉。
范江海没有接话。严铁鹰也不再说。
他把那张对折了四折的纸留在桌上,转身出去了。门带上,还是留着一条缝。
王秀芹的电话是夜里来的。十一点五十,她从来不在这个钟点打电话。
“睡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跟你说个数。”她说,“集团第一笔启动的钱,一共两个数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一个写在纸上,一个走的。”她说,“纸上那个,尾上是零。走那个,尾上不是零。”
“差在哪。”
“差在中间。”她说,“今天我在本子上画了七个圈。六个是公司的。”
“那第七个。”
“第七个姓范。”
电话里有一阵翻纸的声音,翻得很慢。
“江海,我把你那个数记了两遍。”
“为什么要两遍。”
“第二遍是对着第一遍看的。”她说,“两遍一样。”
“一样就好。”
“一样我才害怕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没见过一样的。”
她在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那块牌子挂出去了没有。”
“挂了。”
“挂了就好。”她说,“挂了以后,钱就不是钱了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牌子。”她说,“你那个牌子挂上去那天,江涛给我打了电话。他说,嫂子,咱们家以后有单位了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我记完了。”她说,“本子我锁了。”
“钥匙呢。”
“钥匙还是在我身上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屋里只剩钟走的声音。桌上那枚铜印压着那张纸,纸角从底下伸出来,风一吹就动一下。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墙前面,把灯全部打开。
图上七个圈,五个是别人画的重圈,两个是他自己画的。
圈里本来什么都没有。圈里就是纸。纸上画个圈,圈还是纸。
现在圈里要立柱子,要竖井架,要进管子,要上人。
上的人要发工资,工资要走账,账上要盖印。印是他这一枚。
他在井底下抬过一根上不来的管子。那根管子是上头订的,他只能抬。
今天这间集团是他订的,从一张纸、一枚印、一个日子开始的。
他头一回觉得,权力不光是能分的,还是能造的。
他把手放在那张图上。指尖落在自己圈里。
那个圈画得不圆,量过,偏出去一指宽。
“主任,快十二点了。”柏向南在门外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灯留着吗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明天早上八点半,集团的第一次碰头会。”
“把图取下来。”
柏向南在外头停了一下。
“挂到哪儿。”
“挂到集团那间会议室去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里不用了。”
图从这面墙上取下来,挂到那面墙上去。他哪儿知道,这面墙没了图,那面墙上的图,往后还得添上几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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