圈画上第十天,西边来了个人。
那人五十七,坐了两天车。他在楼道口站了半天,柏向南进去报了三回。
头一回,柏向南说,是地质队的,干了三十年。第二回,他说他不求见,把东西放下就走。第三回,范江海说,让他进来。
那人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。饭盒旧了,盖子上有一道豁口。
他把饭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头不是饭。
里头是纸。一叠一叠的,用线绳扎着,扎了六扎,纸角全卷了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三十年的记录。”那人说,“那一片,我打过十九口井。”
“出了几口。”
“两口。”那人说,“油不多,抽了三年就干了。剩下十七口是空的。有一口打到四千米,底下全是石头。”
十九口井,十七口是空的。三十年的工夫,落在纸上就剩这么几行字。
他解开最上头一扎,抽出一张,推过来。
“这是我去年报上去的。”他说,“上头的字是:那一片不能再上人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您看见了,还画圈。”
“画圈的不是这张纸。”范江海说,“是纸上头那一张。”
那人把手放在饭盒盖上,没动。
“主任,”他说,“图纸在上头,人在底下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那您还画。”
“我还画。”
这话对着说,一人一句,谁也没让。屋里就剩下这两个人的喘气声。
那人把饭盒盖上,扣好那道豁口。他没拿走,把饭盒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搁这儿。”他说,“您哪天想看,就翻到这一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图。
图上两个新圈,红得比旧的扎眼。
他看了几秒钟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一个干了三十年的人,把自己一辈子的记录撂在桌上,空着手走了。走的时候,连一声重话都没撂下。
三天以后,西边那一片成立了筹备组,名单十九个人,没有他。
他五十七,退二线,工资照发。
柏向南报这件事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:手续办完了。
手续办完了,事情也就办完了。有些人的一辈子,落到底就这五个字。
严铁鹰隔了半个月回来的。他站在桌子前头,鞋上还是土。
“那个库,我看完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账上有东西,地上没有。”
“少多少。”
“少一半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月底有人来提货,提了三天,都在夜里。库管说单子是全的。我看了单子,签名是一个人。可是那三天夜里,院里进过两回车。”
“登记本呢。”
“登记本上那三天一个字没有,空着三页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主任,”严铁鹰说,“图上的圈一画,底下的人就知道往哪儿跑。”
“往哪儿跑。”
“往圈里头跑。”严铁鹰说,“圈里要上人,上人就要东西。东西先到,人后到。东西到了谁手里,就说不清了。”
东西先到,人后到。这八个字一点火气都没有,可他听完,后脊梁上一层凉。
“把那三页抄一份给我。”
“抄了。”
严铁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对折了四折。范江海接过来,没看,压在镇纸底下。
王秀芹的电话是夜里十一点打来的。
“睡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跟你说个数。”她说,“我不念全,我只念尾上两位。”
“念。”
“江涛那个数,尾上是五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他又报了一回,尾上还是五。两个数不一样,尾数一样。”
“差在哪。”
“差在中间。”王秀芹说,“中间的数他改了两回。两回我都记了,一个本子上画一个圈。”
“江梅呢。”
“她没改数。”她说,“她的数一动不动,她改的是人。二十七个人,她挪了二十三个到自己名下。”
二十七个人里头挪走二十三个,账上一个字没改。这比改数还狠——数改了,还看得出印子是歪的;人挪了,账面上干净得跟新的一样。
电话里有一阵翻纸的声音。
“江海,我今天晚上在本子上圈了四个。”
“四个。”
“两个是公司的,两个是姓范的。”她说,“姓范的那两个,我圈得最重。”
圈得最重——圈到姓范的这儿,她手里的铅笔怕是使了两回劲。
范江海看着墙上那张图。右下角那颗图钉还是歪的。
“秀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本子锁哪儿了。”
“锁起来了。”她说,“钥匙在我身上。”
“你带着钥匙睡觉。”
她在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江海,”她说,“你在墙上画圈,我在本子上画圈。你那张图我看不见,我这个本子你也看不见。”
“都看得见。”
“看不见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看得见,你就不会画到第二个。”
一句话,把他堵在电话这头,半天没出声。他这会儿才明白: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红笔,是那本谁都看不见的账。
她把电话挂了。
那天夜里他没回招待所。办公楼十一点半熄的灯,他屋里那盏还亮着。
他把椅子搬到图前面坐下。椅子转了一下,轴响了一声,跟头一天一样。
七个圈。
五个是别人的,两个是他的。
他拿尺子比着,把七个圈一个一个量了一遍。
量的是圈口,量的是圈里能站多少地方。
西边那个圈量出来是个长条。南边那个圈偏了,偏出去一指宽。
偏出去那一指宽,不是纸上的错,是人心里头贪出来的那一指宽。
他把红笔拿起来,在偏出去的地方补了一道。补完那道线,圈口才合上。
柏向南在外头敲门,敲了两下,没进来。
“主任,灯留着吗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那我把楼下的门锁了。”
“锁。”
脚步声下去了。楼道一截一截黑下来。
范江海把笔搁在图上,压着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是画图的人自己写的,小,被红笔盖住了一半。
关灯之前,他把脸凑近去看。
凑近了才看清,那不是两个字。
那是一个数。
尾上好几个零。他没数。
他伸手把灯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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