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还是上回那家。老院子改的,楼三层,外墙刷过两回,下半截比上半截深。
他房间在二楼西头,四张床,两张桌子,一部电话,电话线从窗框上头牵进来。
他把其中三张床上的褥子卷起来,靠墙立着。剩下一张,铺上自己带的床单。
床单是家里那条,中间有一块补丁,补得很平。
一针挨着一针,跟家里账本上的字一样齐整。
走廊尽头是水房,热水供应到晚上九点。他去的时候八点四十,水刚够半盆。
他站在水池前头擦脸,旁边一个年轻人在刷饭盒,刷得哗哗响,看见他,把水龙头拧小了。
“您先。”
“你刷。”
“我刷完了。”
那年轻人把饭盒一扣,走了。走出去三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头有啥,他说不清。可这楼里,如今连刷饭盒的年轻人,都认得他是谁了。
屋里桌上堆着材料,柏向南摊了两层。
范江海坐在床边,把旅行袋从床底下拖出来。拉链还是坏的一半,用尼龙绳系着,绳子打的是死结。
这种死结,只有拿剪刀才解得开。他系东西的手法是这么个手法,办事也是这么个办——系上,就不打算解。
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码:材料一摞,衬衣两件,一双胶底鞋。
最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收据,边角发毛。
他把收据拿出来,对着灯看了一遍,又立着插回袋子里。
一张收据,他看了不止一遍,也不扔。这东西搁他手里,跟账本上的一个数一样。
十一点,电话响了。是登记室打上来的。
“范主任,您有几个箱子放在登记室,要不要现在送上去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
“谁送的。”
“一位同志下午搁下的。”登记员说,“簿子上写了两个字,没写名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北岭。”
范江海把听筒搁下。听筒搁得很轻,搁了两回才搁稳。
搁了两回才搁稳。这一下,他心里头咯噔一声。
王秀芹的电话是十二点差五分打进来的。
“睡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家里的事,我跟你说三样。”她说,“头一样,江涛和江梅上月各来了一趟京城,你没见着。两个人前后脚走,谁也没碰着谁。”
“来干什么。”
“开公司。”她说,“两个人都要开,都要挂在你名下那一摊的边上。一个说要跟油田做买卖,一个说要做设备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她说,“我就把两家报的数记在本子上了。江涛报的数,尾上是个五。江梅报的数,尾上是个零。”
“记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数是有讲究的。”她说,“尾上一改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电话里有一阵电流声。她在那头翻本子。
“第二样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寄了两个箱子,走的是慢的那趟车。你手上那个袋子算一个,一共三个。你数一数。”
“寄的什么。”
“穿的,吃的,还有你屋里那几样。”她说,“没寄别的。”
“第三样呢。”
“第三样是我今天算了半天账。”她说,“从早上算到后半夜,算出来个数,我不念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念。”
“念了你也记不住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想让你记住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江海,你这回去了,家里的账我算不到头了。”
“算不到头就先放着。”
“放不住。”她说,“账这个东西,你不算它,它自己会往上长。”
这话她说得慢。慢得像一根一根钉子,顺着电话线钉过来,钉进他耳朵里。
她把电话挂了。挂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。
“记得数。”
那天夜里他没睡。
十二点二十,登记室的人把三个箱子送上来了。两个是木头的,一个是纸的,都用麻绳捆着。
他把箱子在门后头一溜摆开,蹲下去,一个一个看绳结。
家里的箱子,绳结是秀芹打的,绕三道,收口往里掖。
三道,收口往里掖,一个都没错。看见这个,他才把腰直起来。
他把灯关了,站了一会儿,又开开。
他把屋里从头到尾数了一遍。旅行袋一个,木箱两个,纸箱一个。
他又数了一遍。
他数了三遍。第三遍数完,他坐在地上没起来。
窗外有辆车倒着进院子,倒车的声音叫了三回。
箱子是数清了,一样不多,一样不少。可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心里头门儿清:这屋里有一样东西,是拿手数不清的,也是他不敢往那头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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