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十一月,京城。
钥匙是第三天给的。
柏向南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上了四楼。门锁了两回才开。屋里没人,窗关着,桌上一层薄灰,暖气片是凉的,摸上去不冰手,也不热。
一屋子凉气,跟没人住的老屋一样。
“前头那位的东西还没搬完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哪天搬。”
“说是这礼拜。”
范江海没等。
他这人等不住。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,自己动手。
柜子顶上搁着两个纸箱,箱口封着胶带,撕开一半又停住了。
抽屉里三样东西。
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底下一圈茶锈,是洗不掉的那一种。
半盒药,盒子上的字磨没了。
还有一张纸,折了四折,压在缸子底下。
纸是一张图。手画的。油层,管线,几个点。
点上有圈,红笔画的,一共五个。圈得很重,纸快破了。
“这是谁的。”
“前头那位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六年。”
“这几个圈,圈的是什么。”
“我问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办公厅的同志说,没人说得清。是他自个儿画的。”
范江海把图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。
窗外一截墙,墙头有铁丝网。
这图就像一封没人念得懂的信。信是六年前写的,写字的人已经走了,字还留在这儿等人读。
他把图放回抽屉,又拿出来。
“订墙上。”
“原图?”
“原图。”
柏向南去找图钉。
范江海坐到那把椅子上。椅子一转,轴响了一声。
屋里静,这一声跟谁叹了口气一样。
桌子正对着门。门一开,进来的人先看他,他先看门口。
门跟人对着,他心里头门儿清:谁先进门,谁就先矮半头。
那一整天,来找他签字的人排到了楼道口。
柏向南拿个本子在门口记名字。记到第九个的时候进来请示。
“后头还有六个。”
“今天签几个。”
“签三个就够了。”
“都签。”
“签了就得办。”
“办不了的就写不办。”范江海说,“字要落在纸上。”
说白了,字一落到纸上,这事就落到人头上了,谁也赖不掉。
第一次开会是第五天。
会议室在二楼东头,长桌,坐二十四个人。
他坐下,前头摆着名册,第一行是他。
他让每个人报名字、报分管、报手上正办的事。
报得很快,像念账。
报到最后一位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白了一半,说话慢。
“穆怀山,管调运。”他说,“手上两件,一件在办,一件停了。”
“停的那件为什么停。”
“没批。”
“谁没批。”
“前头那位没来得及批。”
“没来得及”这四个字,是官场上一块最软的棉花。人撞上去,就陷进去,拔不出来。
范江海把名册合上。
“从今天起,停的都拿到我这儿来。”
散会以后,柏向南在楼道里跟着他走。走了二十几步,柏向南开口。
“穆副职是前头那位的老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早上七点就来了,在楼道口站着。”
“站多久。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换了两回脚,我看见的。”
一个人站四十分钟,把鞋底都站薄了,不敢敲门。这四十分钟里,他把自己这半辈子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。
范江海转身往回走了十几步。
穆怀山还在会议室里,坐在原位没动,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喝。
“老穆。”
“范主任。”
“你手上那两件,交给小柏。”
穆怀山把水杯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我今年五十三。”
“五十三,还能干别的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看仓库。”范江海说,“西边那个储备库,缺个管事的。你去,把库底子摸清。”
穆怀山看了他一会儿,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,搁在桌角。
钥匙串上挂着六把,最末一把是铜的,磨得发亮。
“这把是档案柜的。”他说,“前头那位走的时候,忘了交。”
一串钥匙交出去,一个人这半辈子就交出去了。
他走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楼道里有人推车过去,轮子在地砖上响。
那道缝,半天没人去关。
严铁鹰是第八天到的。
没打电话,直接站在招待所院子里。脚上一双旧皮鞋,鞋面上一层土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您叫我来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叫的。”
“上个月,汉江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说,等你到京城站稳了再叫我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院子里那棵槐树落了满地的叶子,扫成一堆,堆在墙根,没人收。
“站没站稳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您站稳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今天上午在门口站了三个钟头。进来的人里头,有七个跟您打招呼。”
“七个。”
“都是先看见您,才低头看路的。”
先看见人,再低头看路——这七个招呼,比七张红纸黑字的请帖还重。
范江海把手插进兜里。
“你调过来要走手续。”
“手续我不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
“那我就等。”
“等的时候你干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不干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叫我干什么,我干什么。”
范江海往楼里走,走到台阶上头,站住了。
“明天你去西边那个储备库。”他说,“看账,看人,回来跟我说。”
“说哪一样。”
“哪一样都行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要听真的。”
严铁鹰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他步子大,地上的叶子被他踩开一条道。
那天晚上他从办公楼回来,院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女人。
四十来岁,穿一件灰棉袄,怀里抱着个布包,包口扎着。
“范主任。”
“你哪位。”
“我姓孟。”她说,“我男人在调运处。”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
柏向南过去问了两句,回来站在他侧后头。
“她男人上个月停的职。”柏向南说,“进去说清楚了,还没回来。”
“她要什么。”
“她说不求放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就想问一句话。”
范江海看了那个女人一眼。
她没站起来,也没哭,手一直按着那个布包。
那一按,是按着家里头最后一点东西。人到了难处,手没处放,只能往怀里按。
“问什么。”
“她男人签的字,是替谁签的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他从车边上绕过去,从侧门进了楼。
侧门里的楼道灯是坏的,他摸着墙上了三楼,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,手底下有一道裂缝。
这道缝,没人补过。
他哪儿知道,往后摸黑上楼的夜,还长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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