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。屋子在四楼东头,屋里就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一幅地图,图上压着一层玻璃。
那位同志五十上下,短发,桌上摊着范江海的材料。她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翻,手指头在页边上按着。
翻得慢,一页一页,指头在页边上按着。这么看材料的,是真在往下看。
“范江海同志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这份材料,前头有人翻过两页。”她说,“我翻完了。”
“谢您。”
“三句话。”她说,“头一句,你在汉江几年。”
“七年。一座城。”
“第二句,齐广志。”
“他是我老领导。”
“有过私交没有。”
“饭吃过一顿。”范江海说,“事没办过一件。”
一顿饭,一件没办。这一句是他给自己划的线。
“第三句。”她把材料合上,手压在上头,“前年那一阵,你们省里吹了风,吹得很大。”
“吹过。”
“谁吹的。”
“省里吹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跟着吹了一句。”
跟着吹了一句。这一句他自己认下了。
“那一句,外头有人记着。”
“记着就记着。”
记着就记着。这话说得硬,硬里头带着点抖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材料我留下。”她说,“这边还要看两个人。”
“我等。”
“还有一句,不是问的。”她说,“三天前,有两个人来问过老齐的事。问得很细,问到家里几口人,问到那年谁去看过。”
“谁问的。”
“不是我这摊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掌朝下,压着。
“范江海同志。”她说,“材料上有一句,说你家里人名下有公司。这一句我没写进审查意见里。”
“谢您。”
“不是替你。”她说,“是这一句还没有根。”
还没有根。没根的话,她不肯往纸上落——这是给自己留个准头。
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。
“你回去等。快了。”
快了。就这两个字,比一沓材料都提神。
门是弹簧门,关上时自己弹了一下,没合严,留了一道缝。楼道那头有人推着车走过去,轮子在地砖上响。
会开了三天。第三天上午九点半,他坐在会场第三排。散会出来,院子里那两棵老树已经落了叶子。柏向南在台阶底下等他,手里捏着一张纸,是电话记录。
“省里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您什么时候回。”
“后天。”
“那边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葬礼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是今天上午。”
范江海把手插进兜里,走了两级台阶,又站住。
“几点了。”
“十一点四十。”柏向南说,“完了。”
完了。两个字。葬礼上午办,这会儿他人在会场里坐着。
第十九天,答复下来了。
那天下午三点十分,楼里那个电话响了。是柏向南接的。他把听筒搁下的时候,手在桌上按了一下。
手在桌上按了一下,是按着自己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了。”
两个字。十九天,就等这两个字。
范江海把钢笔盖上。
“走什么程序。”
“文件在办。”柏向南说,“下礼拜公示,公示完了发文。管能源那一大摊,原先那位代的老同志,退二线,另有安排。”
“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“有一件小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京城的招待所要改成办事处了。让各地报人。”
“你名字报上去。”
“报我?”
“报你。”
报你。这两个字说出来,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。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抬头。
“底下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前天那边来人,说省里有一封信,手写的,两页,编了号。”
“一般件。”
“一般件。”柏向南说,“六十天答复。他们那边也收到一份,抄的。”
“什么内容。”
“还是沣水那件。”柏向南说,“后头添了一段,说汉江有几个人靠着***吃饭。没点名。”
“谁的笔迹。”
“他们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说是从北边寄的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往前翻了一页,又翻回来。
晚上到家七点二十。楼道里那两盏灯还是坏着。王秀芹在灯下翻本子,桌上搁着一支铅笔,笔头朝外。
“今天怎么样。”
“过了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本子上写。写完她念给他听。
“十月十九。上。京城。接齐的位置。”
“齐的位置这几个字别写。”
“写都写了。”她说,“我又不给人看。”
写都写了。这本账她自己记,自己看,旁人翻不着。
她翻回去两页,指着上头一行。
“六月那一笔,我又记了一回。”她说,“老齐家的人,一直没来要过什么。”
“不要正好。”
“不是不要。”她说,“是没到时候。”
是没到时候。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比什么都凉。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抽屉拉开。里头那几样东西一样没少:一卷麻绳、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、那张折成四折的汇款单。齐广志那支红杆铅笔搁在最里头,削得只剩一截,笔尖上那个牙印压得扁扁的。
牙印压得扁扁的。这截笔在手里转过多少回,才压出这么一个印子。
他把铅笔捏在手里,转了半圈,搁回原处。
锁舌咔了一声。
第二天一早,火车九点二十开。柏向南提着那个旅行袋,司机把车停在门口。范江海下楼的时候,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四十多岁,胳膊上别着一小块黑布,手里抱着一个白纸卷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你哪位。”
“齐家的。”她说,“来还您一样东西。”
来还东西。这话一开口,就知道不是好话。
她把那个白纸卷递过来。柏向南接的时候,纸卷散了一半。里头是那副挽联,白纸,带着雨渍,边角软了。
“您送的花圈,我们收了。”她说,“这副没挂。”
“为什么没挂。”
“上头有字。”她说,“字写错了一个。”
错了一个字。就一个字。
她把纸卷往柏向南怀里按了按,转身就走。走了七八步,她回过头。
“老太太说,您要是想知道错在哪一个字,就自己来拿。”
自己来拿。这话撂下来,是给他留了一条路,也把门闩上了。
她没等人答,出了院门,往左边拐,上了那截长坡。坡上雾还没散。
范江海站在原地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柏向南抱着那卷纸,看着他。
火车还有一个钟头。
一个钟头,够他走到那条长坡底下,也够他就这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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