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荒原之上1979 [书号3681762]

第327章 人没了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8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7

一九九九年十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
“人没了。”

柏向南站在门口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没进来。

“哪天。”

“前天夜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点二十。医院报的,家属没让通知外头。”

家属没让通知外头。一句话,就把外头的热闹全挡在门户外头了。

范江海把手里的钢笔搁下。笔帽没拧。

“怎么知道的。”

“办公厅那边一个电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边问,省里要不要送花圈,问送谁的落款。”

“谁接的。”

“我接的。”
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
“我说请示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一个字没敢往本子上记。”

一个字没敢记。这话落到纸上,就是一个事儿。
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十月那一页的头一行印着两个字:寒露。

寒露。露水一凉,日子就短了。

“后事呢。”

“后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边家里办,不设灵堂,不收钱,不摆席。讣告登在报缝里,巴掌大一块。”

不设灵堂,不收钱,不摆席。人活一辈子,末了就占报缝里巴掌大一块地方。

“写的什么。”

“就一行。”柏向南说,“名字前头那几行头衔,一个没写。”

头衔一个不写。这是家里人最后替他做的一回主。
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拧了很久。

拧了很久没拧上。手上没劲,心里头压着东西。

“花圈你看哪个铺子。”

“城西那家。”柏向南说,“白菊,纸扎的,带一副挽联。”

“送。”

“落款怎么写。”

“写我。”

两个字。不写职务,也不写机关,就写一个人。

“您去不去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

这一句他答不上来。

秋雨下到第二天下午才停。

柏向南回来的时候,鞋底带着泥。他站在桌子前头,把一张收据搁在桌角上。

“送去了。”

“收了没有。”

“门口有人接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年轻人,胳膊上戴着黑纱,没说话,接过去搁在墙根。”

“搁了第几个。”

“第三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墙根一排花圈,摆了有二十来个。”

第三个。二十来个花圈里,他那个排第三。

“看见谁没有。”

“看见几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两个老同志,头发全白,站在楼道口。还有一位,穿着夹克,一直在看表。”

“省里送去的呢。”

“省里那个摆在头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前头的落款,是办公厅。”

“我说的是我那个。”

“我看了两遍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看见。墙根那一排,我都数了。”

两遍都没找着。二十来个花圈,偏偏没有他那个。

范江海把收据拿起来看。收据上写着白菊几支,挽联一副,底下是那家铺子的红戳。他看的是挽联那一栏。

“挽联呢。”

“铺子的人写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念的稿,他抄的。”

“写的什么。”

“‘沉痛悼念’。”

“后头。”

“后头是您。”柏向南说,“照您说的,只写了名字,没写职务。”

范江海把收据折了两折,搁进抽屉。

“你去趟我办公室。”他说,“把柜子里那卷东西拿来。”

“哪一卷。”

“最上头那一卷。”

柏向南去了。半个钟头后回来,怀里抱着一卷纸,用麻绳捆着,捆得很松,纸边卷了毛。

范江海把绳解开。那是一副挽联,白的,纸已经泛黄,边上有一道折痕。字是写在里头的,朝里去,得展开才看得见。落款那儿有两个名字,前头那三个字被人用墨涂过,涂成一块黑。

字朝里写,得展开才看得见——这是不肯叫人一眼瞧见。

这副联是他两年前写的。那年老齐出了事,他写了这副联,让人送去。第二天,齐家就退了回来。退的时候,一个字没捎。

一个字没捎。不骂,不解释,退回来就是话。

“这个怎么弄。”

“烧了。”

“现在烧?”

“现在。”

楼道口有个烧水的炉子。柏向南把纸塞进去,纸先卷,后黑,火苗从边上往里咬,一口一口,字先没,落款那块黑最后没。灰飘起来两片,落在炉台的水泥地上。

字先没了,那块黑最后没。这两样东西,烧到最后才一块儿散。

范江海站在两步外头,没伸手。纸灰里有一块没烧透,边上还认得出半个字。

半个字。剩下这半边,认不认得,都得留在心里头。

那天晚上他收拾那个旅行袋。王秀芹坐在灯下,看他先把材料码齐,再塞两件衬衣,最后把一张折了两折的收据立着推进去。

“上京城,你带那个干什么。”

“搁袋里。”

“一张纸。”她说,“上头的字我认得,城西那家扎纸铺的。”

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这院里的事,她不用问,看一眼就明白。

“带着。”

“我不问。”

“你不问就对了。”

不问就对了。这话听着是体贴,实则是他不敢让她问。

十天以后,他去了京城。

去的时候只带了柏向南和一个司机。火车上没坐包房,三个人挤在一个格里。他带的东西装在一个旅行袋里,拉链坏了一半,用尼龙绳系着。

到了先住下来。那地方是个老院子改的招待所,楼三层,外墙刷过两回,下半截比上半截深。房间在二楼,四张床,两张桌子,一部电话,电话线从窗框上头牵进来。

柏向南把材料摊在桌上,摊了两层。

“明天上午九点见一位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管人事那一摊的一位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回翻您材料的那位。”

“我见。”

“他排了三十分钟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“后天大礼堂那边有个会。”柏向南说,“请您去坐前排。”

“去。”

“大后天上午,有位老同志约您喝茶。”

“几点。”

“十点。”

范江海把旅行袋拉到床底下,推到底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让我打听的那个会,第三天上午。”

“几点。”

“九点半。”

“改下午。”

“改不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日子是定的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他把电话机往前挪了半寸,又挪回去半寸。窗外有辆车倒着进院子,倒车的声音叫了三回。

叫了三回才倒进去。电话往前挪半寸,又挪回来——这半寸怎么摆都不合适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