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抱着一个纸箱下楼。纸箱角上露出半副毛笔,毛都秃了。楼道里有人拖地,他绕开那一摊水走。走到二楼拐角,他把箱子搁在栏杆上歇了一会儿,又抱起来走了。
两天以后,范江海去了二楼尽头那间屋。
门没锁。屋里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铁皮文件柜。柜门开着,里头一摞一摞的纸,用麻绳捆着,捆了七八捆。最上头那一捆的绳结上夹着一张小纸条,是韩维周的字:一九七九至一九八六,未办。
未办。两个字是他的字,也是他这些年干的事。
他把柜门关上。铁皮凉,手印在上头留了一会儿,就没了。墙上原来挂东西的地方留着四个钉眼,中间那块漆比别处浅。
范江海站在窗台边上,看那支笔。
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槽,是指头磨出来的。
严铁鹰的任命是十三天后过的。
他下午来了一趟,进门不敲,帽子捏在手里,没搁。
“圈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谁画的我不问。”严铁鹰说,“范书记,这个位置是您换来的。”
换来的。这三个字他说得一点不客气。
“什么换来的。”
“您上这一级,厅里就少了一个挡道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人情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就行。”
“挡道的那位呢。”
“挪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去了文史那一摊,办公室在四楼西头,冬天那一段没暖气。上头让他自己挑的。”
“他说什么没有。”
“他说了一句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说他干了三十四年,末了换了一间冬天没暖气的屋子。”
三十四年,换来一间冬天没暖气的屋子。这笔账他在心里头算过多少回,谁也不知道。
严铁鹰站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往后您的事,我办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办。”
这话听着是表忠心,其实是一根线——他把自己跟人家划开了。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什么叫你自己的事。”
“往后您就知道了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,走到门口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省厅的楼高,门也多。”他说,“我不常回来了。”
门合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晚上七点四十到家。楼道里那两盏灯还是坏着。
组织上要给他换房子,江边新楼,四室,楼下有人等着量尺寸。他说不搬。王秀芹说不搬就不搬,这屋的暖气管她摸熟了。
暖气管摸熟了。人在一间屋里住久了,摸的不是管子,是日子。
她坐在灯下,本子摊开。桌上三张单子。
“签字的。”
“哪来的。”
“江涛让人送来的。”她说,“说你在家签也一样。”
范江海把三张单子一张一张看。第二张上有一栏是她的名字,已经签上了,用的铅笔。
“你的名你怎么先签了。”
“上礼拜他拿来的,说急。”她说,“我签了字,没按手印。”
签了字没按手印——这一笔,她给自己留了个分寸。
“往后这种单子先给我。”
“给你看你就看?”她把铅笔搁下,“上个月那两张,你看过没有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三张单子折起来,搁在一边。
“江涛这个月又接了个活儿。”她说,“东片那两块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回他那一笔,是你给平的。”
“平了。”
“这回要是出了事,谁平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王秀芹翻本子,翻到最新那一页,写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九月十二。”她说,“上台阶。”
“这个也记。”
“记着你从哪儿上去的。”
她把铅笔横过来,在那一行后头的括号里,一笔一笔添了两个字。
“添的什么。”
“你猜。”
“我不猜。”
她把本子转过来。那两个字是:换的。
换的。两个字,比一巴掌还响。
范江海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韩维周的老伴,上月住在医院四楼。”她说,“大病房,八个人一间。我认得她,她卖过我两尺布。”
两尺布的熟人。这院子里的官再大,账还是按两尺布算的。
“这事跟案子没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告诉你,我认得。”
她把三张单子收进脚底下那个铁盒,盒盖磕了一声。暖气管响了一下,不长。
消息是柏向南带回来的。他去了一趟京城,三天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边那个位置,空了半年。”柏向南说,“管能源那一大摊。原先齐广志兼着,他倒了以后,一直有人代着。”
“代的是谁。”
“一位老同志,明年到岁数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“上面什么意思。”
“材料我昨天上午递上去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位同志收的,翻了两页,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您在汉江干了几年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七年,一座城。”
七年,一座城。六个字,把一个人半辈子说完了。
“还问了什么。”
“问您认不认得齐广志。”
范江海把笔帽拧上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不认得。”
“对。”
柏向南站了一会儿,没走。
“出来的时候,一位同志送到楼梯口。”他说,“他问了一句,京城这边有些人打听齐广志的事,结了没有。”
“谁打听的。”
“他没说是谁。”
范江海把笔帽拧上。
“你把材料送到的那一天,他翻了几页。”
“两页。”柏向南说,“翻到第二页,他看了很久。”
“他把材料搁在桌角上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再看看。”
又是这三个字。半年前是这三个字,半年以后还是这三个字。
屋里静了。窗外塔吊转半圈,停半圈。
范江海拉开中间那个抽屉。里头几样东西一样没少:一卷捆着的挽联,一截红杆铅笔,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,还有那张退了回去的汇款单,折成四折。
他把窗台上那支断了笔夹的钢笔拿过来,搁在门牌和汇款单中间。笔里没有水,他刚才在纸上划了一道,只留下一道干印。
抽屉推回去,锁舌咔了一声。
“再看看。”他说,“那就再看看。”
他没坐下。江上那座桥的灯亮了,一串一串往对岸去。桥底下那条路是他修的,修了两年,今年雨里没淹过一回。城东新起的那几片楼也亮着,一层压一层,密得不透缝。他数了一遍,没数到底。
台历上九月那一页还剩六个格。底下那半页是白的。
白的那半页还空着,等着往上写。往上头写什么,得看后头那半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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