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一号晚上,他下到了二楼。
招待所二楼楼梯口那一间,门虚掩着,缝里有一条光。他推门进去。屋里一张床,一张桌子,桌上一支手电立着,灯头对着天花板。墙上钉着三张图,四个角都用图钉钉死。桌边搁着一个本子,翻开,一天一行。
江守正坐在床上,穿着毛衣,脚上一双棉鞋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这屋朝北。”
“朝北好。”江守正说,“早上不晃眼。”
朝北的屋子,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,他还说好。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,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
范江海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。椅子上原来搁着一摞图,江守正没挪,他自己挪的。
主人不挪,客自己挪。这两个人中间,连一把椅子都得自己动手。
“我给你换一间朝南的,三楼空着一间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三月底到期。”
“续了。”
“谁给你续的。”
“我自己去的。”江守正说,“一个月七十块。钱搁在柜台上,人走了。”
钱搁柜台上人就走,这不是交房钱,这是告诉人家:我还没走。
范江海看了一眼床边那个布口袋。口袋鼓着,露出半截药盒,盒上的字是印的。
“甘立本五十三了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五十三。”
“他老伴住院了。”
“住了九天。”江守正说,“他自己送饭。早上六点一趟,晚上七点一趟。”
“你一句话,他就回来。”
“我一句话,他就回来。”江守正说,“他回来,档案室那个二十七岁的就白在看守所待了一个月。他老婆抱着孩子在门口站过。”
这话说得平。可里头压着一笔血账——他一个人回来,就得有一个人白蹲一个月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手电的光打在墙上,白的一块。
“沈老走那年,我在宁川。”江守正说。
范江海两只手扶着膝盖,没动。
“送到宁川的挽联只有一副。”江守正说,“挂在左边,白的,上头五个字。落款那儿写了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你记得这么清。”
“我记住了那个落款。”江守正说,“宁川出来的人都认这个。”
“你要查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查到我退休。”
“退休以后呢。”
“退休以后我回宁川。”江守正说,“我有个院子,院子朝南。”
“江检。”
“我不劝你。”江守正说,“我也劝不动你。我就说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就三个字。不吵,不闹,不递东西,也不托人——我就等着。这三个字,比拍桌子还压人。
范江海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墙角。他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在把手上。
“你这屋的灯管坏了一根。”他说。
“招待所不管。”江守正说,“手电够了。”
门带上。楼道里黑,他顺着楼梯往下走。走到一楼拐角,楼上那道手电光从窗子里斜着打出来,落在院里那面墙上,白的一块。
他站在那一块光里站了一会儿,才上车。
站在别人手电的光底下站了一会儿。这光不亮,可他躲不开。
那几天王秀芹提了一个暖水瓶去招待所。
招待所不给二楼送水,江守正一天自己下楼提两趟。王秀芹把暖水瓶搁在二楼楼梯口。水瓶是新的,红的,外壳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没写字。她搁下就走,没敲门。
贴张纸,纸上一个字不写。写上字,那叫送人情;不写字,这才是送一口水。
“你去的。”范江海晚上问她。
“我去的。”
“谁让你去的。”
“没人让我去。”王秀芹说,“水是人喝的。”
五个字。道理就这么简单——人渴了要喝水,跟你什么编制、犯没犯错,一点儿关系都没有。
“他问你是谁了没有。”
“没问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说了一声谢谢。”
她坐到桌前,把那本翻毛的账本拉过来,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铅笔。她先写了日子,又写了一行字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支:暖水瓶一只,十一块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这个记我名下。”她说,“你的账你自己记。”
她记她自己这一本。他那一本,一分一厘都得他自己扛。
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你挪的不是他。”她说,“你挪的是他的手。手挪走了,人还站在那儿,全城都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又怎么样。”
“看见了,就有人敢往那楼上送水。”
这话说到根上了:人心是看着别人怎么走,才敢跟着走的。
三月二十八号上午,柏向南上来的比平常早。
“省院又来了一张单子。”
“要什么。”
“九五年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是原件。”
“签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二楼那间,他又去交了一回钱。招待所不要,他把钱搁在柜台上就走了。”
“他买电池了没有。”
“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板四节,一块二。一天一节,一个月七板,八块四。”
“八块四。”
“报销不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是省里的编制,市里报不了。他一个月六百出头。”
八块四。六百出头里头的八块四。这钱搁谁手里都不算多,可在他那儿,是一个月七板电池,一天也不能断。
范江海把台历翻到四月,又翻回来。
“他几点睡。”
“十二点。”柏向南说,“手电立着,光不高,照着天花板。”
柏向南出去以后,他拉开抽屉。最里头是那卷捆了十年的挽联,绳子还是原来那一根。旁边是那块蓝底白字的门牌,背面朝上,钉眼里塞着木屑。最底下那个白信封还在,右上角一行瘦字,封口没动。
他把信封拿出来,举到灯底下。
纸很薄,正当中那一道折印还在。他把它放回去,压在门牌底下,把抽屉推上。抽屉卡了一下,他又推了一下。
窗子朝北那一间,灯亮到十二点。
那点光不高,只照着天花板。可这楼上楼下,谁都看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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