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三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调卷单上写的是原件。”
柏向南把那张纸搁在桌沿上,没往里推。
往桌沿上搁,不往桌上推——这是他的老规矩:拿不准的纸,不给它沾自己的手。
“哪一卷。”
“九四年三月,常委会关于南岸坡地的记录。”柏向南说,“省院来的,要原件,不要抄件。”
范江海把纸拿起来。上头盖着省院一个章,签字的不是江守正,是办公室一个副主任。
“谁接的。”
“档案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号下午接的。按规矩得有市委办一个签字,档案室才出库。”
“签了没有。”
“没签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个干事把单子压在玻璃板底下,压了一晚上。”
压了一晚上。这一晚上他没敢签,也没敢退——两头都是硬墙,他就把纸压在玻璃板底下,自己跟自己熬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郝玉明。”柏向南说,“二十七岁。上个月从看守所回来,三号上午到的家。他老婆在门口等了他半个钟头。”
半个钟头。等人的那个,心里头最清楚这半个钟头有多长。
范江海把台历翻到三月。
“他现在干什么。”
“看收发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档案室的钥匙交了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一天登记进出的本子,写满了。”
“谁让他交的钥匙。”
“他自己交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交的时候没说话。”
钥匙交出去了,人没走,还把椅子搬到门口坐着。这不是认了,这是要亲眼看着那道门。
范江海把笔搁在纸上,笔尖朝外。
“签。”
“签了,原件就出库了。”
“出库。”范江海说,“压在玻璃板底下,压不住事。”
玻璃板压得住一张纸,压不住纸后头那个人。
柏向南拿着单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,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,又展开。
“往后档案室的单子,先拿给我看。”
“是。”
三月六号,他上了省城。
省院那栋楼在一条窄街上,门口两棵槐树,树干上钉着牌子。卫检察长在四楼等他,茶缸里泡着陈茶。
“你为那张单子来的。”
“我为那三个字来的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留任。”范江海说,“辞呈递上去,党组没批。谁要他留。”
卫检察长把茶缸的盖子掀开,又盖上。
“批他辞呈的那张纸,不在我手里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签了,我认。可我没签。”
“那是谁签的。”
“上头的意见。”卫检察长说,“一句话:这个案子,让别人办。”
又是这一句。同一句话,从汉江一路传到省城,一个字没改。
“让谁办。”
“没写名。”
范江海没接话。
“江守正今年六十。”卫检察长说,“到了线,省院没让他退。往后他查出一个结果,那是他的;查不出,也是他的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。说白了就是:赢了是他的功,输了是你的账。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卫检察长说,“省院的事,不该你问。”
“我是省委常委。”
“你是省委常委。”卫检察长说,“你今天问了这一句,已经有人记下来了。”
记下来了。这四个字比拍桌子还狠——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,明天都有个地方搁着。
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。
“甘立本到司法局一个月了。”他说,“每天骑车四十分钟。他老伴上礼拜住院,他没请一天假。”
老伴住院,一天假没请。这不是他骨头硬,是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软。
范江海把帽子拿在手里,站起来。
“他不用骑车。”卫检察长说,“你也不用让他骑。是他自己要骑。”
三月十号早上下雨。车过纺织厂那道坡,他看见路边有个人骑车。
蓝布褂子,裤脚上用两个木夹子夹着,夹子一面红一面黑。
一面红一面黑。这颜色,听着就眼熟。
“开慢点。”范江海说。
司机把车放慢。那人蹬到坡中间,链子响了一声,车子歪了一下,人没停,接着往下蹬。雨水顺着后脖子流进褂子里。
车从那人身边过去了。
过了那一截,范江海把窗子升上去。
是他自己要骑。这话听着像夸人,其实是一句实话——有些路你拦住他,他反倒站都站不稳。
“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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