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铁鹰是第二天来的,一身土,帽子没摘。
“省城那边听说了。”他说,“说汉江把一个副检察长挪去管普法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车上的人说的。”
车上的人说的——这话跟没答一样。车上是谁,车往哪儿开,他一句不肯往下说。
范江海没接。
“甘立本不是您的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也不是殷开山的人。”
“是谁的人。”
“江守正的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宁川出来的人都这样,认一个。”
“你认谁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拿下来,又戴上。
这一摘一戴,比说话还明白。
“我认给我饭碗的人。”
他走了。门带上以后,楼道上还有人走动,走了一段,没了。
二月十八号,家属院门口开始清摊子。
市里下的文,说街面要整。门口那几个摊子一个上午清完了。修鞋的、修车的、卖热水的,车一来,东西往上一抬就走了。
一上午,全清。说白了,这几个摊子就是几家人的饭碗,一个上午就掀干净了。
廖文彬的老伴那个修鞋摊也在里头。她的摊子底下垫着两块砖,砖是从厂里废料堆上捡的,一面红,一面黑。
摊子被抬上车。两块砖留在原地。
车开走了,摊子没了,两块砖还搁在地上——连根拔了,剩下两块垫脚的砖。
那天下午,市委门口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。五十来岁,蓝布褂子,手里拎着那两块砖。她不进门,不喊,也不坐。站到天快黑,自己走了。
门卫老魏出去问过一趟。
“找谁。”
“不找谁。”
“那你站这儿干什么。”
“站一会儿。”
老魏没赶她,也没往上头报。他回来跟人说,那人手里的砖一面红一面黑,拎了一下午,换了两回手。
换了两回手。两块砖不沉,可拎一下午,胳膊早麻了。她换手,人没挪窝。
廖文彬那天在仓库门口听说了。他没回家,坐在台阶上,坐到半夜,脚底下踩的全是煤渣。
坐在煤渣上坐到半夜。这事他没处说理——摊子是按文清的,一分一厘都没错,错的是往后的日子没着落。
晚上王秀芹在家里说起这事。
“门口有个人拎着两块砖,站了一下午。”
“谁。”
“修鞋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不来找你。她是让人看见。”
不来哭,不来求,一句话不递,就拎着两块砖站在那儿,让人看见。这一手,比哭比闹都沉。
范江海把电视关了。
王秀芹把那本翻毛的账本拉到跟前,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铅笔。她先写日子,写完了在后头添了几个字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两块砖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砖是人家的。”她说,“摊子你们抬走了,砖得有个地方算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这本账上记的东西,他一样也还不上。
第二天他问柏向南,门口那两块砖在不在。
“清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早上扫街的收走了。”
“清了好。”
清了好。明明是他自己这头抬走的摊子,他还得说一声清了好。
二月二十六号下午,柏向南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是从传真机上接下来那种,边上有黑道。
“省院那边出了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江守正递了辞呈。”
范江海手里的笔停住。
停住的不光是手。江守正这个人,不会退——这一点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“递给谁。”
“省院党组。”柏向南说,“听说省里也递了一份。理由写的是身体,血压,眼睛。”
“眼睛。”
“写的是眼底出血,看不动卷了。”
看不动卷了。一个天天把卷子捧在手里的人,头一回说自己看不动了。这话要是真的,那是身子垮了;这话要是假的,那就是有话不能往明处说。
范江海把笔帽拧上,又拧开。
“什么时候递的。”
“二十一号。”柏向南说,“递完他照旧上班。昨天上午省院开会,他坐在第二排,从头坐到尾。”
“批了没有。”
“没听见信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,信来了。柏向南把电话听筒搁下,走进来。
“留任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省院办公室的人说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党组研究过了,让他接着管那一摊。四楼那间他退了,二楼那一间续到了三月底。”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
窗外有工地开工,塔吊转过一个角,钢绳绷了一下。声音隔着玻璃,闷。
他拉开抽屉。最里头是那卷捆了十年的挽联,绳子还是原来那一根。挽联旁边是那块蓝底白字的门牌,背面朝上,三个钉眼里塞着木屑,木屑还新。门牌底下压着那张撕回来的底册。最底下那个白信封还在,右上角一行瘦字,封口没动。
他把信封捏在手里,举到灯底下。
纸很薄,能看见里头折过的一道印子,正当中。信封右下角那个小洞,是他自己用铅笔顶出来的,洞口的纸毛朝外翻着。
这东西在抽屉里躺了这些年,一天都没变轻。
他把信封放回去,压在门牌底下,把抽屉推上。抽屉卡了一下,他又推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柏向南站在门口说,“省院那边传出来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说江守正留任,是有人要他留。”
“谁。”
“没露名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说上头有一句话,这个案子,让别人办。”
这个案子,让别人办。
一句话,七个字。别人是谁,没人说出来;可屋里这两个人心里头都透亮——从今天起,这个案子不归他管了。
抽屉里那些东西,一样也没变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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