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二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四楼的热水停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本子拿在手里,没打开。
“谁停的。”
“招待所。”柏向南说,“管子冻了,说是修。走廊尽头那个灯泡也卸了。冯立成说是省电,一层楼就住一个人。”
说白了,这不是省电,是赶人——水一停,灯一卸,人自己就冷得坐不住。
“他搬了没有。”
“没搬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自己上街买了个手电,两块八。晚上从一楼往上走,光在墙上晃,一层一层晃上去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到二月那一页。二月那一页上印着两个字:立春。
“他上来几趟了。”
“三趟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趟去市院档案室,两趟坐在屋里等人。他没再上楼找您。”
“档案室谁给他的。”
“甘立本。”柏向南说,“市检察院副检察长。九四年那份南岸底册,他调给江守正看了。他自己抄的那一份,也给了。”
“甘立本几岁。”
“五十三。宁川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七九年到八四年,跟江守正在县院一个办公室。”
范江海把笔搁在桌上。笔尖朝外。
“他在汉江几年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
二月六号上午,市委三楼会议室。
长条桌,十四个人。殷开山坐在他对面,贺文彬坐在右手第三个位子上。组织部长坐在左手边,名单摊在面前。
第三个议题是干部交流。
“念。”
组织部长念了七个名字。念到第五个,屋里有人翻本子。
“甘立本,市检察院副检察长,交流到市司法局,任副局长。”
殷开山把茶缸的盖子掀开,又盖上。
“这个时候动检察院的人,外头有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。”
“说市里怕查。”
“市里不怕查。”范江海说,“市里怕的是有人拿公家的水,坐公家的屋子,替省里管汉江的事。”
殷开山看了他三秒。
“他是省管干部。”
“他不是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是汉江的干部,省里借去用过几年,去年回来的。”
“档案上他归省院。”
“编制在市院。”范江海说,“编制在哪儿,就在哪儿交流。”
贺文彬一直低头看名单,这时候抬了一下头。
“甘立本五十三了。”他说,“年纪上,是不是可以不挪。”
这话软。软话底下压着硬东西——挪不挪不是年纪的事,是往后这七年他听谁的事。
“五十三的人,去司法局能干七年。”范江海说,“留在检察院也是七年。这七年他归谁管,这是个事。”
“他那一摊谁接。”组织部长问。
“市院自己报。”范江海说,“报上来我签。”
“手上有案子办到一半的,交接要时间。”
“给他三天。”范江海说,“三天够搬一个办公室。”
三天。这不是给搬桌子留的时候,是不给留空子。
“表决吧。”殷开山说。
“表决。”
范江海把名单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同意的举手。”
十四个人。有人举得高,胳膊肘离了桌面;有人只举到桌沿上,手背贴着桌沿。范江海数了一遍。
九只。
殷开山没举。贺文彬举到眉毛那儿,停了一下才放下。
“九票。”范江海说,“过。”
贺文彬把本子合上,扣了一下。
“范书记,这个我记一笔。”他说,“往后有人问,我举了手。”
“你举了。”
举了手,又记了一笔。两头都占着——当面支持,回头还有本子能翻。
殷开山把名单拿过去,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到甘立本那一行,他用钢笔在前头画了一道,画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,纸上留了个墨点。
散会的时候殷开山走在最后头,把门带上了。门带得不重,也没轻。
他拉开抽屉,把那截红杆铅笔摸出来,在名单上甘立本那个名字后头点了一个点。
点得很轻,纸没破。可这一点,落在纸上了。
散会以后,柏向南把记录送进来,他在那一页后头签了名,签完把笔帽拧上。
二月十号,组织部找甘立本谈话。谈了四十分钟。
甘立本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通知,走到楼梯口站住,折了一次,又折了一次,折成巴掌大,塞进上衣口袋。
折成巴掌大塞进衣兜,这就是认了。
他没来找范江海。
二月十四号,他搬办公室。一个纸箱,用麻绳捆着。三个抽屉的卷归到一个铁皮柜里,柜门锁上,钥匙交给接他的人。
最上头那一卷贴着白纸条,写着南岸坡地四个字。他抱下楼,又抱上来,最后交到档案室,交的时候两只手托着柜沿。
交完钥匙,他从自己的钥匙圈上摘下那把办公室的,圈上还剩三把。他把三把捏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,塞进兜里。
档案室那个干事二十七岁,上个月被派去看守所帮忙,一直没回来。他老婆在纱厂放假,抱着个四岁的孩子来市院问过一趟,问人什么时候回来。门口的人说不知道。
甘立本走的那天下午,四楼那间房分给了省里下来的一个培训班。江守正的行李被挪到二楼楼梯口那一间,朝北,一天照不进太阳。
他自己搬的。搬完把门锁上,钥匙挂在腰上。
二月十六号晚上,柏向南又上来一趟,说招待所那边还有事。
“二楼那间屋里贴了三张图。”
“什么图。”
“南岸坡地。”柏向南说,“九四年一张,九五年一张,九六年一张。四个角都用图钉钉死了。”
“他钉的。”
“他钉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图钉是自己上街买的。他还买了个本子,一天写一行,写的是当天见了谁,几点到几点,在哪儿。”
“本子呢。”
“在他兜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那屋抽屉是空的,不锁。”
抽屉空的,不锁;本子揣在兜里。搁抽屉里别人伸手就翻得着,揣在身上只有自己知道。
“他打水谁送。”
“他自己下楼提,一天两趟。”柏向南说,“招待所的人不给他送。”
“他几点睡。”
“楼道的人说,十二点还亮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亮得不高,是手电立在桌上。”
“他老伴呢。”
“在宁川,身体不好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儿子在外地,去年过年没回来。”
“他一个月拿多少。”
“六百出头。”
“手电那两块八,是自己掏的。”
“自己掏的。”柏向南说。
一个月六百出头,还自己掏两块八买手电。这笔账小,范江海记下了——你把水停了、灯卸了,他就自己买把手电,接着往上走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