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他回家早。桌上没有扣碗。王秀芹坐在灯下,桌上摊着一张表。
表是公家的纸,一格一格的,右上角印着红格。她那一栏填完了,字写得很正。
“签了。”
“签了。”她说,“腊月十九签的。”
“哪几栏是你签的。”
“配偶那一栏。底下还有一栏,家庭主要财产情况。”
“你写了什么。”
“写了一句。”
“念。”
“家中收支一本账,均在我手。”她说,“十二个字。”
范江海把表拿起来,对着灯看。那一行是钢笔写的,墨已经干透,笔画压着纸纹。
“这一句不该写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擦了。”
“不是铅笔。”王秀芹说,“公家的纸,一格一格的。上头有我的名字,有我的岁数,有我哪个单位的。我签过三十二回字,一回也没见过纸。这一回见了,我写一句实话。”
签过三十二回字,头一回见着公家的纸。
他把表放下,边角对齐。
“那张纸你还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王秀芹从脚底下把铁盒拖出来,打开,从最底下抽出那张折成四折的表,“江涛媳妇上礼拜来过。她说房子过到闺女名下了。”
“谁让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王秀芹说,“江涛说儿子的名不好看,孩子还在念书。是闺女自己去办的。”
“她今年二十五。”
“二十五。”她说,“还没对象。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说,爹的事我不问。”
爹的事我不问——这话比骂一句还叫人心口发紧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接过来,没打开,压在铁盒盖上。
“你退的。”
“我退不了。”她说,“上头是我闺女的字。”
上头是闺女的字,这一退,退的是闺女。
她把那本翻毛的账本拉到跟前,翻到最后一页。她拿起铅笔,先写日子,写完了在日子后头添了三个字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写了个地方。”她说。
他没再问。暖水瓶的塞子响了一下,自己又合上。
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,值班室打上来一个电话,说有位省里的同志要上楼。
“让他等。”
“他说他不等,他自己走上来。”
九点整,门开了。
江守正六十,瘦,棉袄外头罩着一件灰制服,袖口磨得发白。手里一个旧公文包,包带上缠着一圈黑胶布。眼镜一条腿用线缠过。他没让人领,进门先站在门口,把帽子摘下来,捏在手里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江检察长。”
“我不是来查您的。”江守正说,“我今天来还一样东西。”
他把包搁在桌上,拉开,从里头抽出一张纸,两只手平着推到桌子当中。
纸是旧的,边上印着密密的格子,是底册上撕下来的那一页。断口很齐。
“南岸坡地,九四年那一段。”江守正说,“我看过了,还您。灯不好,我看了三个晚上。”
范江海没有碰那张纸。
“看出什么了。”
“看出一个数。”江守正说,“坡地那一片,底册上写的是荒地。”
“写的是荒地。”
“可九五年报到省里的那一份,写的是水浇地。”江守正说,“隔一条田埂,一边是荒的,一边是浇的。”
隔一条田埂,一边荒一边浇。
“地不是我的。”
“办地的人姓范。”
“姓范的人多。”
“不多。”江守正说,“在汉江,办得动这一片的姓范的,我数得出一个。”
“那一页你撕的。”
“我撕的。”江守正说,“撕完我抄了一遍,抄的那一份我带走。”
江守正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里头那一叠。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一张一张,边不齐,字是一笔一笔抠出来的。最后一页上按着三个手印,红的,指纹一圈一圈都在。
“三个人。”
“都是谁。”
“一个是户主。”江守正说,“一个是他老伴。一个是他儿子。儿子会写字,也按了手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说按了手印才算数。”
按了手印才算数——字他不一定会写,可手印按下去,就是他本人。
范江海看着那三个手印。印泥按得很重,中间两个指头印透了纸背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江守正说,“纱厂街三十七号门口那块门牌,现在在哪儿。”
屋里静了。楼道上有人拖地,水响过去一阵,没了。
范江海把茶杯端起来。水是凉的,他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严铁鹰捡的。”江守正说,“他交到车队,车队长让他自己搁着。后来这块牌子上了楼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
“那就是有人跟你说。”
“有人跟我说。”江守正说,“这个人是谁,我今天不说,明天也不说。您要是想得出来,那就是您想出来的。”
范江海把抽屉的把手摸了一下,没拉。
把手摸了一下,没拉——抽屉里头那三样东西,这会儿一样也拿不出来。
“九一年夏天,我给你递过一封信。”
“我收到了。”
“您没拆。”
“我没拆。”
“我知道您没拆。”江守正说,“信封上的字是我写的,我认得。九月我又写了一封,写完了没递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想等您自己拆第一封。”
“信里写的什么。”
“一句话。”江守正说,“东片的地,别动。”
一句话,六个字。这六个字他没看,可这一天还是来了。
“现在说,不晚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不晚。”江守正说,“我住四楼,住到我问完。”
“住多久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守正说,“范书记,您这座城修得好。桥是我看着通的,上礼拜我还走了一趟。”
“那你查什么。”
“我查一页纸。”江守正说,“一页纸上有三个手印。”
他把帽子戴上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站住,回过身,把桌上那一页底册又往中间推了半寸。
“这一页还您。”
门带上了。
范江海坐在桌边,坐到十点。窗外有工地在开工,塔吊转过一个角,钢绳绷了一下。
他拉开抽屉,把那块门牌翻过来。蓝底,白字:纱厂街三十七。三个钉眼里塞着木屑,木屑还新。他把门牌又翻回去,背面朝上,压在那张底册上。
最底下那个白信封还在。右上角一行瘦字,封口没动。
他拿出那截红杆铅笔,把台历翻到一月那一页,在小寒底下画了一道。
画得很轻。铅笔尖压在纸上,那个牙印对着他的手心。
画得很轻,可这一道划下去,日子就往前挪了。他还以为,那只是台历上的一个记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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