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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7章 少了一页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86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6

一九九八年一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
“少了一页。”

柏向南把卷宗搁在桌沿上,没往里推。牛皮纸封面磨起了毛,封条连着两头,没断过。

封条两头连着,没断过,可里头少了一页。少一页,比撕开一整沓都厉害。

“哪一页。”

“南岸坡地,九四年征地那一段。”柏向南说,“页码从七十一跳到七十三。”

“借出去的时候少,还是还回来的时候少。”

“还回来的时候少。”柏向南说,“送回来的是一个塑料袋,口子扎着。我在门口把页码数了两遍。”

数两遍,两遍都是同一个窟窿——这不是数错了。

“谁借的。”

“省里下来的两个,住招待所四楼。”柏向南说,“借条上填的是核对档案。那两个人不是档案口的,他们不看卷,只看封皮上的地号。”

不看卷,只看地号——他们要的不是卷里的公文,是卷里那一块地。

“表呢。”

“腊月二十交的,两份都交了。配偶那一栏签了。”

“南岸那处填了没有。”

“表上没这一处。”

表上没这一处——纸面上干干净净,可地在那儿,房也在那儿。
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一月那一页上印着两个字:小寒。

“省院那边,有个人分了这个件。”

“哪个。”

“江守正。”柏向南说,“省检察院副检察长,管经济案子那一摊。六十岁。1964年分到宁川县,七九年当县院副检察长,八四年调省院。”

“宁川那几年,我在县里。”

“他在宁川待了二十年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个件上别人签名字,他签了两个日子。一个是收件的日子,一个是四月十四。”

两个日子,一个是收进来,一个是往回倒。这一页,他心里头早翻过了。

“去年四月十四。”

“是。”

范江海把手里那支笔搁下。去年四月,明河那一笔股权,上的就是省里的件。

“接着。”

“九一年夏天,他给您递过一封亲笔信。”

“什么信。”

“我收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天您在会上。通信员把信送到我手上,我拿上来搁在桌上,您说搁抽屉里。”

范江海拉开抽屉。

最里头是那卷捆了十年的挽联,绳子还是原来那一根。挽联旁边,那支红杆铅笔削得只剩一截,笔尖上压着一个牙印。再往外,那块蓝底白字的门牌背面朝上,白字底下压着三个钉眼。

他把手伸到最底下,摸出一个白纸信封。

信封很薄,封口是粘的,没拆。右上角一行钢笔字:范江海同志亲启。字写得瘦,一笔一笔都立着。信封右下角有一个小洞,是那截铅笔顶出来的,洞口的纸毛朝外翻。

纸毛朝外翻着——这封信在抽屉里搁了六年多,一天也没拆。

“九一年七月十四。”柏向南说。

范江海把信封翻过来。反面是白的。他把信封放回去,压在那块门牌底下,把抽屉推上。抽屉卡了一下,他又推了一下。

反面是白的,一个字没有。

“他来了没有。”

“昨天下午到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住招待所四楼,就是上回那两个人住过的那一间。冯立成说,他今天上午要上来。”

“谁让他上来的。”

“没让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自己上来的。”

“那三行名单,你抄了没有。”

“抄了。”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铅笔削得只剩一寸,“第一行贺广顺。第二行纱厂那个副科长,姓廖,廖文彬。第三行邹会计。”

范江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
三行名字,一行一个人。这三个人,一个在江边扛包,一个在家待着,一个回了老家——都是他这一摊子过道上的人。

“他找过他们。”

“挨家去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市院的车他不用,到街口就下来,自己走进去。上礼拜三在廖家坐了一个半钟头,喝了一碗水,走的时候把碗搁在桌上,没让人送。”

车不进巷子,人自己走进去——这一手最叫人心里头发慌:谁也说不清他来过,可谁都知道他来过。

“廖文彬现在干什么。”

“看仓库那个活,上个月没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厂里让他回家待着,一个月八十六块。他老伴在家属院门口摆了个修鞋摊子,摊子底下垫着两块砖。”

一个月八十六块,摊子底下垫两块砖。替人递过那张纸的人,落到这个份上,还是站着。

“贺广顺呢。”

“在江边扛包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儿子那辆三轮扣了,一直没还。一天八块钱,扛一天歇一天,血压上来了。”

扛一天歇一天,一天八块钱。血压上来了——这个人如今连骂人的劲儿都得省着使。

“邹会计。”

“上个月他把那把算盘用蓝布包上,送到厂里传达室,说这笔钱他领了,账他不管了。人回老家去了。”

算盘用蓝布包着送回去——十几年的账,末了是一块布把它收起来。

“冯立成什么时候来的。”

“昨天晚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不敢白天来,怕他自己。”

怕他自己——这话听着怪,可最实在:白天来是别人看见,晚上来是自己心里头那关过不去。

“他说什么。”

“他说那份材料不是从汉江递上去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春上就有人在省里提过东片。材料压在省院大半年,没人接。这一回是江守正自己接的。”

范江海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水是凉的。

凉茶咽下去,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推车。他把杯子放下,没再问,眼睛落在抽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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