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他自己去了。
车停在桥南那条土路上。坡底下就是那院子。铁门是新焊的,门上什么都没写,门框上垂着一串没剪的塑料绳,红白两色,风吹着晃。
门是新焊的,一个字没写,一串塑料绳还吊在上头没剪——这院子还没人住过。
院墙里头那两棵桂花树栽下去没多久,根上还围着草绳。一层的窗子开着,里头黑。二层三间的窗全关着,玻璃上贴着纸,一张一张的,是防裂的旧报纸。
一层的窗子开着,里头黑;二层三间的窗子贴满了旧报纸。房子立在那儿,里头一点人气都没有。
门口坐着一个老头,看坡的。老头站起来,把手里那把铁锹拄在地上。
“找谁。”
“这是谁家的房子。”
“范家的。”老头说,“老板姓范,做运输的。”
“住户呢。”
“没住户。”老头说,“上个月送过一回家具,车到门口又拉回去了,说等主人来看。”
“屋里有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老头说,“连张凳子都没有。”
连张凳子都没有——两百来万的房,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。
范江海站在铁门外头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他没进去。他在门口站了一刻钟。风从江上过来,门上那串塑料绳在响。
一刻钟,人就站在门外头。门是他家的人买的,钥匙三把,可这三把里,没有一把是他伸手拿的。
上车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院子在坡上,白墙,红瓦,四面没邻居,站在二层的窗子跟前,能把整条江看得清清楚楚。
四面没邻居,站得又高,整条江看得清清楚楚——这地方的好处,也正是这地方的毛病:谁都看得见它。
那天晚上王秀芹没算账。
她坐在桌边,桌上一张纸,纸是房子那边送过来的,一户一档的表,上头一格一格填着字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房本上的号。”她说,“下午有人送来的,说让我过一眼。”
“谁送的。”
“江涛媳妇。”
范江海把外套挂上,没坐下。
“你看它干什么。”
“我看了三遍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把咱家这本账对着看了三遍。”
她把铁盒拖到脚底下,打开,里头一沓一沓的账本。
“江海,我头一回看不懂咱家的账。”她说,“这本子上十几年进的钱,一笔一笔都在。可这房子我没记。”
“不是咱家的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。”她说,“可是房本上那个名,姓范。”
“他儿子姓范。”
“我闺女也姓范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闺女去年签字替你担了一笔,你还记得不记得。”
他没答。
“那两百万是谁垫的。”
“江涛。”
“他去年年底账上有多少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去年年底的账我看过,他拿不出来。”
账她看过,数她算过——这一句话,比审人的还准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暖水瓶的塞子响了一下,自己又合上。
“那钱是哪来的。”
“秀芹。”
“我不问了。”她把那张纸推回桌子中间,推得很正,“不问了。这张纸你签个字,我拿去退。”
“退给谁。”
“退给江涛媳妇。”她说,“你签一个字,就算咱家从没要过。”
他看着那张纸。
他没签。
他没签。笔就在手边,这个字落不下去——落下去,是从没要过;不落,这房子就一直立在那儿。
王秀芹等了一会儿,把纸收起来,折成四折,压在铁盒底下。她拿起那本翻毛的账本,翻到最后,在空行上写了半行字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写了个日子。”她说,“今天。”
写了个日子——这一行是二十几本账里最难看的一行:房子那么大的事,账上就落一个日子。
钥匙留在桌上,放了三天。
第三天上午,柏向南进来,手里一个牛皮纸封,封口是粘的。
“范书记,上面下来的件。”
“念。”
“关于领导干部住房情况登记。”柏向南说,“凡本人、配偶、子女及共同生活的父母名下房产,一律填报。有隐瞒的,先停职,再查。”
“有隐瞒的,先停职,再查”——屋里两个人都听明白了:这一回查的不是房,是纸上的名。
范江海把件接过来,从头看到尾。纸边上印着密密的红格。
“几时交。”
“腊月二十以前。”柏向南说,“报到省里去。表是两份,本人填,配偶填。”
“配偶也要签。”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,“配偶那一栏,要签字。”
配偶那一栏也要签字——这一笔下去,是两个人一块认。
范江海把件放在桌上,从那串钥匙上拿下那把白塑料牌,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。
“江涛那处房子,表上怎么写。”
“房本上不是您的名。”柏向南说,“照规矩,可以不填。”
“不填它也在那儿。”
“是。”
“城里的房子我记不住几处。”范江海说,“江梅的,江涛的,还有闺女那一处。”
“都在底下人手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处一处都有人管。”
范江海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去吧。”
柏向南退到门口,把笔帽按上,停了一下。
“范书记,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省里下来的人前天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住在招待所四楼。他们没找市里要材料,先调了地籍的底册。”
“调哪一片的。”
“老城东片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有南岸的坡地。”
老城东片,南岸的坡地——一头是清出去的地,一头是新盖的房,两样都让人一页一页翻上了。
门带上了。
范江海把那份件立起来,靠着墙,红格朝外。他把三把钥匙拢到手里,掂了一下,铜的分量很实。
他拉开抽屉。里头躺着那卷捆了十年的挽联,绳子还是原来那一根。挽联旁边,那支红杆铅笔削得只剩一截,笔尖上压着一个牙印。再往里,那块蓝底白字的门牌背面朝上,白字底下压着三个钉眼,木屑还是新的。
他把钥匙搁在挽联和铅笔中间。钥匙碰到铅笔,响了一声。
响了一声,很轻。挽联、铅笔、门牌、钥匙,四样东西搁在一处,一样比一样压手。
他坐下来,把表抽出来,摊平。他从抽屉里把铅笔又拿出来,在表右边那片空白上,画了一个圈。圈里没写字,只写了三个数字:零零一。
零零一。该填的地方画一个圈,圈里就一个号。他没写屋子在哪儿,可这个号比地址还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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