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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6章 零零一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7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6

第二天下午,他自己去了。

车停在桥南那条土路上。坡底下就是那院子。铁门是新焊的,门上什么都没写,门框上垂着一串没剪的塑料绳,红白两色,风吹着晃。

门是新焊的,一个字没写,一串塑料绳还吊在上头没剪——这院子还没人住过。

院墙里头那两棵桂花树栽下去没多久,根上还围着草绳。一层的窗子开着,里头黑。二层三间的窗全关着,玻璃上贴着纸,一张一张的,是防裂的旧报纸。

一层的窗子开着,里头黑;二层三间的窗子贴满了旧报纸。房子立在那儿,里头一点人气都没有。

门口坐着一个老头,看坡的。老头站起来,把手里那把铁锹拄在地上。

“找谁。”

“这是谁家的房子。”

“范家的。”老头说,“老板姓范,做运输的。”

“住户呢。”

“没住户。”老头说,“上个月送过一回家具,车到门口又拉回去了,说等主人来看。”

“屋里有什么。”
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老头说,“连张凳子都没有。”

连张凳子都没有——两百来万的房,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。

范江海站在铁门外头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
他没进去。他在门口站了一刻钟。风从江上过来,门上那串塑料绳在响。

一刻钟,人就站在门外头。门是他家的人买的,钥匙三把,可这三把里,没有一把是他伸手拿的。

上车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院子在坡上,白墙,红瓦,四面没邻居,站在二层的窗子跟前,能把整条江看得清清楚楚。

四面没邻居,站得又高,整条江看得清清楚楚——这地方的好处,也正是这地方的毛病:谁都看得见它。

那天晚上王秀芹没算账。

她坐在桌边,桌上一张纸,纸是房子那边送过来的,一户一档的表,上头一格一格填着字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房本上的号。”她说,“下午有人送来的,说让我过一眼。”

“谁送的。”

“江涛媳妇。”

范江海把外套挂上,没坐下。

“你看它干什么。”

“我看了三遍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把咱家这本账对着看了三遍。”

她把铁盒拖到脚底下,打开,里头一沓一沓的账本。

“江海,我头一回看不懂咱家的账。”她说,“这本子上十几年进的钱,一笔一笔都在。可这房子我没记。”

“不是咱家的。”

“我知道不是。”她说,“可是房本上那个名,姓范。”

“他儿子姓范。”

“我闺女也姓范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闺女去年签字替你担了一笔,你还记得不记得。”

他没答。

“那两百万是谁垫的。”

“江涛。”

“他去年年底账上有多少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去年年底的账我看过,他拿不出来。”

账她看过,数她算过——这一句话,比审人的还准。

屋里静了很久。暖水瓶的塞子响了一下,自己又合上。

“那钱是哪来的。”

“秀芹。”

“我不问了。”她把那张纸推回桌子中间,推得很正,“不问了。这张纸你签个字,我拿去退。”

“退给谁。”

“退给江涛媳妇。”她说,“你签一个字,就算咱家从没要过。”

他看着那张纸。

他没签。

他没签。笔就在手边,这个字落不下去——落下去,是从没要过;不落,这房子就一直立在那儿。

王秀芹等了一会儿,把纸收起来,折成四折,压在铁盒底下。她拿起那本翻毛的账本,翻到最后,在空行上写了半行字。

“写的什么。”

“写了个日子。”她说,“今天。”

写了个日子——这一行是二十几本账里最难看的一行:房子那么大的事,账上就落一个日子。

钥匙留在桌上,放了三天。

第三天上午,柏向南进来,手里一个牛皮纸封,封口是粘的。

“范书记,上面下来的件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关于领导干部住房情况登记。”柏向南说,“凡本人、配偶、子女及共同生活的父母名下房产,一律填报。有隐瞒的,先停职,再查。”

“有隐瞒的,先停职,再查”——屋里两个人都听明白了:这一回查的不是房,是纸上的名。

范江海把件接过来,从头看到尾。纸边上印着密密的红格。

“几时交。”

“腊月二十以前。”柏向南说,“报到省里去。表是两份,本人填,配偶填。”

“配偶也要签。”
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,“配偶那一栏,要签字。”

配偶那一栏也要签字——这一笔下去,是两个人一块认。

范江海把件放在桌上,从那串钥匙上拿下那把白塑料牌,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。

“江涛那处房子,表上怎么写。”

“房本上不是您的名。”柏向南说,“照规矩,可以不填。”

“不填它也在那儿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城里的房子我记不住几处。”范江海说,“江梅的,江涛的,还有闺女那一处。”

“都在底下人手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处一处都有人管。”

范江海点了一下头。

“你去吧。”

柏向南退到门口,把笔帽按上,停了一下。

“范书记,还有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省里下来的人前天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住在招待所四楼。他们没找市里要材料,先调了地籍的底册。”

“调哪一片的。”

“老城东片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有南岸的坡地。”

老城东片,南岸的坡地——一头是清出去的地,一头是新盖的房,两样都让人一页一页翻上了。

门带上了。

范江海把那份件立起来,靠着墙,红格朝外。他把三把钥匙拢到手里,掂了一下,铜的分量很实。

他拉开抽屉。里头躺着那卷捆了十年的挽联,绳子还是原来那一根。挽联旁边,那支红杆铅笔削得只剩一截,笔尖上压着一个牙印。再往里,那块蓝底白字的门牌背面朝上,白字底下压着三个钉眼,木屑还是新的。

他把钥匙搁在挽联和铅笔中间。钥匙碰到铅笔,响了一声。

响了一声,很轻。挽联、铅笔、门牌、钥匙,四样东西搁在一处,一样比一样压手。

他坐下来,把表抽出来,摊平。他从抽屉里把铅笔又拿出来,在表右边那片空白上,画了一个圈。圈里没写字,只写了三个数字:零零一。

零零一。该填的地方画一个圈,圈里就一个号。他没写屋子在哪儿,可这个号比地址还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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