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十二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哥,房子弄好了。”
江涛把一串钥匙搁在桌上,钥匙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没粘。
钥匙搁在桌上,底下压个没粘口的信封——这两样一进门,屋里的气就变了。
“什么房子。”
“江边的。”江涛说,“南岸,过了桥第二个口子下去,一棵老樟树旁边。”
“谁让你弄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江涛说,“我自己弄的。”
“我自己弄的”——答得快,快得叫人心里头不踏实。
范江海没碰那串钥匙。钥匙是铜的,三把,串在一只白塑料牌上。牌上印着一个号,号是红的。
三把铜钥匙,白牌,红号。他的手没伸——这两寸远的地方,就是一摊火。
“退掉。”
“哥,你先看一眼。”
“我看过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的。”
“我没看。”他说,“我说的是,退了。”
没看就说看过了,为的是不给一句“我看完再说”留空子。
江涛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。他穿着那件灰夹克,袖口磨得发亮,跟他这几年在外头跑的样子一样。
“哥,这房子不是给你的。”
“给谁的。”
“咱娘在北岸住了一辈子。”江涛说,“这房子是给家里备的。”
“谁住的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“哥,我是说这个意思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十二月的第二页上印着两个字:冬至。
“地是哪一块。”
“老砖瓦厂西边。”江涛说,“荒了多少年的坡地。”
“那一片的地,去年调的。”
“是调的。”
“谁调的。”
“东片那一片调出来的指标。”江涛说,“哥,那一片你比我熟。”
范江海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
按这一下,按的就是东片。东片的地是他签字清出来的,这会儿清出来的地,变成了坡上那栋房。
“墙呢。”
“两层。”江涛说,“底下那一层挑得高,是准备摆桌子的。上头三间屋,朝南。”
“谁修的。”
“南边来的队伍。”江涛说,“工钱一分没欠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的土。”
“去年秋天。”
“去年秋天我在京城开会。”
“哥,我知道。”江涛说,“去年秋天,这房子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也没关系。”江涛说,“房本上不是你的名。”
“是谁的。”
“我儿子。”江涛说,“你侄子,今年二十四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你儿子今年还在念书。”
“念书也能挂名。”江涛说,“哥,这事我办了半年。”
“办了半年,今天才说。”
“哥,今天不说不行了。”江涛说,“开春就通水通电。通了电,就招眼。”
开春一通水电就招眼——房子不怕没人住,就怕夜里一亮。
“花了多少。”
“哥,你别问这个。”
“我问了。”
“两百来万。”江涛说,“算上院里那两棵桂花树。”
范江海把茶杯端起来,又放下。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。
“这钱是谁的。”
“我的。”江涛说,“公司里的钱我早分开了。”
“分开这两个字,你从前也说过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上回你说分开,是把三摊并到一摊上。”范江海说,“陆会计替你并的。”
江涛不说话了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那动作跟两年前一样。
手在裤子上擦一下——这个动作隔了两年,一点没变。
“哥,这一回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这一回我什么都没让你签。”
“你让柏向南去过工地。”
“去过两回。”江涛说,“他去是替我看钢筋。”
“他替你看了几次。”
“两次。”
“市里开会,他坐在我后头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本子上写着字。他的名字跟我挨着。”
“哥,他写的是记事。”
“他记的是日子。”范江海说,“哪一天谁在哪儿。将来谁翻那个本子,就翻到我。”
将来谁翻那个本子,就翻到我——这话一出,屋里凉了半截。本子上记的是日子,日子连起来,就是一条绳。
江涛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钥匙拿走。”
“哥,你听我一句。”江涛说,“你那间办公室在顶楼,朝南,看得见大半个城。你夜里几点回家,你自己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嫂子那边的房门,你还进不进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窗外有工地在收工,铁管子落地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“这不是你管的事。”
“我是不该管。”江涛说,“哥,江梅那摊子你也知道,她签的字比你多。她那边出了事,你护不护。”
“护。”
“那我这边呢。”
那我这边呢——问得直。妹妹要护,弟弟就得一样护,这一句答下去,往后就没退路了。
范江海把钥匙往他那边推了两寸。
“退。”
就两寸,一个“退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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