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他回家晚。桌上的菜扣着碗,凉了。
王秀芹在灯下算账。铅笔削得很短,铁盒在脚底下。
“吃了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
她没抬头,把一行数写完,才把笔搁下。
账没算完不接话——她这一辈子就是这个规矩。
“我前天出去了一趟。”
“去哪。”
“纱厂街。”
他把外套挂上,手停在衣架上。
手停在衣架上——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他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“去看什么。”
“看看。”她说,“我没进门。我在门口站了一刻钟。”
“他跟你说话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抱着那块牌子,看了我一眼,就低头了。”
“你认识那家人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就是想看看,什么样的人不走。”
什么样的人不走——这话问得钝,钝得扎人。
她从铁盒里拿出一沓钱,码在桌角。两百块,捆钱的纸绳还系着。
“这是干什么。”
“我头一天想给他的。”她说,“揣在棉袄里头,走到他门口,又揣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站在那儿想明白一件事。”王秀芹说,“这钱从我手里出去,也是你的钱。”
这钱从我手里出去,也是你的钱——她心里头透亮:这个家就一个钱箱,钱从左口袋挪到右口袋,到了人家手里,还是他范江海的钱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暖水瓶的塞子响了一下,自己又合上。
“账上有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没上账。”
“怎么不记。”
“记了,就是咱家的钱。”王秀芹说,“不上账,它就不是。”
记了就是咱家的钱,不上账它就不是——这话拗,可账本她记了半辈子,这个理她比谁都清。
那沓钱搁在桌角,纸绳上的结朝外。
“明天你送去。”
“送不去了。”她说,“门都没了。”
门都没了。四个字轻飘飘的,这屋里两个人却都没话了。
范江海坐到桌边,把那沓钱拿起来,在手里按了一下,放回去,边对着桌沿。
“江海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门牌是钉在门上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门没了,牌子搁哪儿。”
门没了,牌子搁哪儿——这一句不是问他牌子,是问他心里头那块地方。
他没答。
她把铁盒拖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沓钱,没往里放。
“这条街从前叫什么。”
“纱厂街。”
“往后呢。”
“往后没有这条街了。”
王秀芹点了一下头,把账本合上,边角对齐。
压平,对齐,跟收起一本用完了的账一样。
第二天上午,严铁鹰把一块门牌放在他桌上。
蓝底,白字,上头写着:纱厂街三十七。边上两个钉眼,眼里塞着木屑,木屑还是新的。
钉眼里那点木屑还是新的——这牌子从门上下来,没几天。
“掉在路上。”严铁鹰说,“碍事,我捡的。”
范江海看了那块牌子一会儿。
“人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他儿子那儿。西郊,租的一间平房。”
“谁让你捡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
“放那儿。”
严铁鹰把门牌往里推了推,站了一下。
“范书记,这东西搁在您这儿,不合适。”
“怎么不合适。”
“它不是您的东西。”
“放着。”
放着——两个字,把“不是您的东西”这句话顶了回去。
严铁鹰看了他一眼,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范江海把门牌翻过来。背面是铁的,起了一道锈,锈从角上往上爬。他拿手背蹭了一下,蹭不掉。
锈从角上往上爬,蹭不掉。牌子是他签字拆下来的,锈是日子给的,两样都擦不下去。
他拉开抽屉。
抽屉最里头是那卷捆了十年的挽联,绳子还是原来那根。挽联旁边,那支红杆铅笔削得只剩一截,笔尖上压着一个牙印。
他把门牌搁在两样东西中间,背面朝上。
一块门牌,插在挽联和铅笔当间儿——三样东西,一样都不该在这抽屉里。
抽屉推上的时候卡了一下,他又推了一下,才合严。
推一下才合严——这抽屉早就装不下了。
窗台上落着灰。他用手指划了一道,灰底下是漆,红的。
灰底下是红的。
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吃饭。
楼里的人走完了,楼道一层一层黑下去。他没坐电梯,自己走上顶楼那间屋子,把窗子推开一半。
风从江上过来,冷。
底下的灯比上个月密。南边新起的三栋楼亮着,一层一层的窗子,像码起来的火柴盒。西边的老城房挨着房,灯也挨着灯,密得不透缝。桥上过车,车灯一串一串往里挪。江心里有两条船,船上的灯比桥上的低。
只有东南角那一块是黑的。
东南角黑得干净。黑里头原来压着一片老城的底子。
那一块原本是纱厂街。
黑里头有一点亮,晃了晃,往东去,又往回走。是手电。
手电在黑里晃,往东,又往回走——那不是找路,那是找原来的门口。
他在窗前站着,看着那点光。他没让人去看,也没打电话。那一带已经没有人了,谁在那儿走,他用不着知道。
他用不着知道——这话他在心里头说了两遍,第二遍自己都不大信。
值班的小伙子来敲门,问楼上的灯关不关。
“不关。”
“是。”
不关。这一盏灯亮着,底下那一块黑就有人看着。
小伙子下楼去,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,没了。
柏向南的本子上,这一天记着六个字:老城东片,清完。
六个字,把一条街几十年的日子收成了六个字。
窗子开着一半,风把台历吹得翻过去一页。
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他给这座城修了桥,修了路,盖了新楼,把几十万人从棚子里搬出来。剩下那几户不肯走,是没算明白。
是没算明白——他心里头就是这么算的:桥、路、楼,一样一样摆在那儿,谁也说不出个不字。
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主人。
底下那点手电还亮着,一晃一晃。他自己不知道,“主人”这两个字,往后要拿多少东西去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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